第123章 毒医囚笼·暗室藏锋

萧绝的目光如电般射来:「说。」

冷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吐出:「老朽恳请王爷恩准…剖验周明远尸身!」

「什么?!」侍立一旁的黑衣侍卫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老头。

萧绝的瞳孔也是骤然一缩!剖尸验骨?在这个时代,这是对死者极大的亵渎,若非涉及惊天大案,官府绝不会轻易动用。更何况,对象是太医署的官员!一个郎中,竟敢提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要求?

「你…要剖尸?」萧绝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浓重的审视和探究,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试图剥开眼前这个老者的伪装。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向冷焰压来。「孙先生,本王倒是好奇,你一个乡野郎中,如何懂得这…仵作之道?」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冷焰的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来了!最直接的质疑!冷焰心头警兆狂鸣,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她知道,此刻退缩便是万劫不复!必须迎难而上!

「王爷容禀!」冷焰的声音陡然带上一种近乎悲愤的苍凉,她挣扎着想要再次跪下,却被萧绝冰冷的眼神制止,只能坐在矮凳上,身体却挺直了几分,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属于一个沉浸医道一生者的执着。「老朽…老朽少时家贫,为糊口,曾在义庄帮工数年!见过…见过太多死状各异的尸身!」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沉痛的真实感,这是她精心准备的背景故事的一部分。

「那时年轻气盛,又兼心怀济世之念,便常想,这人为何而死?病从何来?毒自何入?光看外表,往往难明真相!」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追忆的激动,「老朽便…便斗胆,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偷偷剖开过几具无人认领、死因不明的尸身…」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混杂着羞愧、痛苦和一种奇异兴奋的表情,完全符合一个离经叛道又沉迷医道的“怪医”形象。

「虽…虽是大逆不道!但老朽发现,脏腑之内,色泽、淤血、肿胀、溃烂…皆有其理!毒入肠胃者,其脏腑必有异色!热毒攻心者,心脉必有淤阻!风寒侵肺者,肺叶必有肿胀!」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激动地比划着,「那周明远!他若真是畏罪自尽,或是被逼自尽,死法无非悬梁、服毒、利刃!若是悬梁,颈骨必有深痕,舌骨或断!若是利刃,创口走向、深浅可辨!若是服毒…」

她猛地顿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萧绝,迸射出惊人的光芒:「王爷!若是服毒!何种毒物?何时服下?毒物残留何处?是入口即亡的剧毒?还是慢性发作的隐毒?这些,光看外表,如何能断?!唯有剖开其胸腹,细验其脏腑肠胃,方能寻得蛛丝马迹!或许…或许就能找到他背后之人的线索!或许就能知道,除了熟地黄,是否还有其他更阴毒的玩意,被送进了军营!」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医理逻辑和破釜沉舟的决绝,将剖尸的必要性和可能获得的线索清晰地摆在萧绝面前。尤其是最后一句关于“其他阴毒玩意”的暗示,如同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萧绝最敏感的神经上——亲卫营的安危!

萧绝沉默了。他锐利的目光在冷焰那张激动得微微扭曲的苍老面孔上反复逡巡。那眼神里的狂热、偏执,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求知欲,似乎…并不完全是伪装。一个在义庄偷摸解剖过尸体、沉迷医道到走火入魔的怪老头?这解释虽然离奇,却似乎能勉强圆上他之前种种不合常理的表现——包括那精准得可怕的金针放血之术。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冷焰粗重的喘息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黑衣侍卫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萧绝的指尖在墨玉扳指上重重一叩。

「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压迫感十足的阴影,将冷焰完全笼罩其中。他俯视着这个胆大包天、提出剖尸之请的“老郎中”,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好。」萧绝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决断。「本王,准你所请。」

「来人!」他转向门口,声音陡然转厉,「即刻将周明远尸身,移送此院偏房!准备利刃、清水、白布!封锁消息,不得有误!」

「是!王爷!」黑衣侍卫凛然应命,快步退下安排。

冷焰心中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紧张感退去后,随之涌起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更深的警惕。她成功了!但更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身体却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要从矮凳上滑落。

「谢…谢王爷…信…信任…老朽…定…定不负所托…」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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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绝没有再看她,只是冷漠地留下一句:「本王就在此等候结果。孙先生,莫要让本王失望。」说罢,他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负手而立,重新将背影留给了冷焰,如同亘古不变的冰冷山岩。

那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沉重。冷焰知道,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将在这位摄政王鹰隼般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她必须演得完美无缺,既要像一个精通“仵作之道”的怪医,又要维持住“孙思邈”老迈虚弱的表象。

很快,偏房被清理出来,临时布置成了一个简陋的验尸场所。一张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覆盖着粗糙的白布。周明远的尸体被两名侍卫无声地抬了进来,放在门板上。尸体上同样盖着白布,只露出穿着囚服的双脚,脚踝处还残留着镣铐的磨痕。

清水盆、几把寒光闪闪的锋利小刀(其中一把形制特殊的柳叶刀混在其中)、剪刀、白布、烈酒、灯盏…所需之物被迅速备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冷焰在侍卫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偏房。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尸体特有的、冰冷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烈酒消毒的味道。她浑浊的眼中立刻流露出“本能的”惊惧和不适,身体晃了晃,用袖子掩住口鼻,干呕了几声,才勉强站稳。

萧绝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牢牢锁定着冷焰的一举一动。

冷焰深吸一口气(依旧带着老人特有的浊重喘息),仿佛在给自己鼓劲。她走到小几旁,拿起酒壶,将烈酒倒在手上仔细搓洗,动作缓慢而认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然后,她拿起那把柳叶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直到刀刃微微泛红。火光映照着她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显得专注而…诡异。

做好这一切,她才拄着拐,一步一挪地走到门板前。她伸出枯瘦、布满斑点、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揭开了覆盖尸体的白布。

周明远的脸暴露在烛光下。那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此刻灰败僵硬,双目圆睁,瞳孔扩散,残留着极度的恐惧和痛苦。嘴角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下巴和衣襟上也有大片喷溅状的血污。典型的服毒后剧烈呕吐、内脏出血的症状。

冷焰俯下身,浑浊的老眼凑近尸体面部,仔细查看口鼻、瞳孔、指甲颜色。她的手指(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轻轻按压尸体的胸腹部,感受僵硬程度(尸僵已遍布全身)和是否有异常肿胀。整个过程,她表现得像一个经验丰富却又因年老而动作迟缓的仵作,每一个步骤都合乎规范,却又带着“孙思邈”特有的迟暮感。

「初步判断…」她直起身,声音沙哑地回禀,仿佛被尸气呛到,「死者口鼻有血,血色深黑,有异臭。尸僵遍布,尸斑坠积于背腰,指压褪色…符合服毒身亡之状。毒物…当是烈性剧毒,伤及脏腑血脉…」

萧绝在阴影里,没有任何表示。

冷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她拿起那把烧过的柳叶刀,刀尖对准了尸体胸骨下方正中线的位置——那是解剖开胸的标准入刀点。她的手在落刀前,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显示出内心的“挣扎”和“恐惧”。然后,她猛地一咬牙,手腕沉稳地用力!

锋利的刀刃划开苍白的皮肤、皮下脂肪、肌层…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割裂声。

暗红色的血液,带着浓重的腥气,缓缓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