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朱由检点头,“老鲁他们拉膛线失败,刀头崩坏是主因之一。普通精钢,对付淬火硬化的枪管内壁,还是太勉强。这钨铁合金,应该能扛得住。”他把那锭沉甸甸的合金递给宋应星,“找个手艺最稳的,用金刚石砂轮,小心打磨成我们需要的菱形刀头。尺寸、角度,一丝都不能错!这玩意儿,现在比金子还金贵。”
宋应星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锭金属,感受着它冰冷沉重的质感,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用力点头:“殿下放心!我亲自盯着,用最好的金刚石,最细的磨粉!”
一天半的时间,在工坊不眠不休的叮当声和鲁大沙哑的指挥声中飞快流逝。朱由检几乎吃住都在工坊隔壁的小隔间里,方正化送来的饭菜常常放到冰凉。
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一台模样古怪的“缝合怪”机器矗立在工坊中央。主体还是那台三号水力车床,但床身被加长加固,导轨被重新校准。床头部分被拆掉,换上了一套由大小齿轮、连杆和丝杠组成的复杂传动机构。一个坚固的铁架固定在床身一端,用来牢牢夹持枪管毛坯。另一端,则是一个可以锁紧拉刀杆的卡具,通过一套滑轮组巧妙地连接到了车床巨大的水力飞轮传动轴上。
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凝聚了他和手下所有心血的“拉线床”,脸上混杂着疲惫和极度的亢奋。他亲自将一根初步打磨过内孔的枪管毛坯,小心翼翼地装入夹具,拧紧。又将一根前端镶嵌着闪耀着冷硬灰白色光芒的钨铁合金菱形刀头的精钢拉杆,缓缓插入枪管,一直顶到最深处,然后在另一端的卡具上锁死。
“殿下,一切就绪!”鲁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整个工坊鸦雀无声。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台怪模怪样的机器和那根乌黑的枪管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水闸的学徒身边,沉声道:“开闸,最低速档!”
“是!”学徒猛地扳下旁边一根粗木杆。
哗啦啦——!
工坊外,巨大的水轮在河水的冲击下开始缓慢而沉重地转动起来。动力通过复杂的皮带和齿轮传递到工坊内。车床的飞轮开始旋转,带动丝杠缓缓转动。丝杠的转动,经过齿轮组的变速和换向,最终转化为那套传动机构稳定而持续的直线牵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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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滑轮组绷紧,粗壮的绳索牵引着那根镶嵌着钨铁刀头的拉杆,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极其缓慢却无比稳定的速度,从枪管内部向外移动!
刀头锋利的棱角,死死抵住枪管内壁淬火硬化的钢铁。在强大而稳定的机械拉力下,坚韧的钨铁合金刀头,如同最执拗的刻刀,艰难却坚决地在钢铁的壁垒上犁动!
嗤……嗤嗤……
细微而刺耳的刮削声持续不断地从枪管内部传来,伴随着星星点点的、炽热的金属碎屑从枪管尾部被挤压出来,带着淡淡的青烟。那声音不大,却像有魔力一般,死死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朱由检紧抿着唇,宋应星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鲁大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那缓慢移动的拉杆,仿佛在丈量着所有人的耐心和期望。
终于,当拉杆末端的刻度线完全移出枪管尾部卡具时,鲁大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扳下了分离动力的木杆。
吱嘎声和摩擦声戛然而止。
工坊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鲁大颤抖着双手,松开卡具,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刚刚经历了“酷刑”的枪管抽了出来。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细长的铁探针,蘸了点灯油,伸进枪管口,然后凑到一只眼睛前,对着油灯的光,眯起另一只眼,仔细向内窥探。
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枪管的内壁。
鲁大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成……成了!”一声带着哭腔的、破了音的嘶吼猛地从鲁大喉咙里爆发出来,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工坊的死寂。他猛地转过身,布满皱纹的脸上涕泪横流,却咧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狂喜笑容,将那根枪管高高举起,对着灯光,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殿下!宋先生!成了!您们快看啊!直的!是直的!那螺旋槽!又深!又直!跟您画的一模一样!跟……跟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匀溜!老天爷开眼啊!祖宗保佑啊!”
呼啦一下,所有人都围了上去。朱由检和宋应星挤到最前面。
借着灯光,朱由检凝神看去。只见那乌黑的枪管内壁,四条清晰、均匀、深邃的螺旋凹槽,如同最精密的螺纹,从管口一直旋转延伸至管尾。沟槽边缘锐利,沟底光滑,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曲或中断。冰冷的钢铁内壁上,这四条人工雕琢的螺旋线,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属于工业时代的精准与力量之美!
宋应星激动得嘴唇哆嗦,手指颤抖地抚摸着枪管冰凉的表面,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鬼斧神工……简直是鬼斧神工!人力岂能及此?唯有殿下所授之‘机械伟力’!此乃格物之道,登峰造极之显化!”他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工坊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工匠们互相捶打着肩膀,激动地跳着,叫着,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朱由检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那笑容依旧很淡。他接过那根意义非凡的枪管,手指感受着内壁那螺旋凹槽冰冷的触感,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膛线!制约火枪精度和威力的最大瓶颈之一,终于在这个时代,被这台简陋却有效的“拉线床”和超越时代的钨铁合金,硬生生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好!很好!”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欢呼,“鲁师傅,诸位师傅,辛苦了!此乃大功一件!赏!重重有赏!”
欢呼声更大了。
朱由检立刻下令,将这支珍贵的线膛枪管装配上早已准备好的、精度更高的燧发机匣和枪托。很快,一支造型与之前工坊生产的燧发枪类似,却隐隐透出更危险气息的长枪,出现在众人面前。
试射场选在王府最偏僻一处背靠山壁的废弃马厩后院。天色已近全黑,几支火把插在土墙上,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张牙舞爪。
李若琏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了,一身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他接过那支新枪,入手便感觉比之前的滑膛燧发枪略沉,枪管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