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老奶奶的吩咐,外婆和妈妈小心翼翼地将那黄绸包裹请到了客厅窗下早已清理好的位置。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尊白玉的老君坐像。玉质不算顶好,有些许棉絮状的纹路,但雕工古朴,老君神态安详慈和,拂尘轻搭臂弯,目光微垂,仿佛凝视着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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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将它从包裹中请出,安放在那个简单的木制小几上,整个客厅的气氛似乎都莫名地沉淀了一下,连光线都显得更加澄澈了些。
妈妈新买了上好的朱砂。外婆洗净了手,屏息凝神,将苗装老奶奶留下的那一点点暗红色的“锁灵”粉末,小心地调入朱砂之中,又加了少许清水,慢慢研磨。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矿物气味。
接着,外婆跪坐在神像前,妈妈跪在她身旁。两人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外婆拿起一支全新的、细小的毛笔,蘸饱了那混合着“锁灵”的朱砂,俯下身,开始在神像底座下方那光滑的木板上,一笔一画,勾勒一个复杂的“镇”字。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手腕没有一丝颤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照在那殷红如血的笔迹上。妈妈在她身边,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眼神里充满了虔诚的祈盼。
我趴在卧室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背上的疼痛依旧清晰,高烧让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但看着外婆和妈妈跪在那里的背影,看着那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像,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尘世的喧嚣声响(汽车鸣笛、小贩叫卖),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痛楚的安宁感,缓缓漫过心头。
那不是我自己的感受。更像是一种……被庇护着的氛围,从那个小小的神龛位置扩散开来,轻柔而坚定地笼罩住了这个家。
苗装老奶奶站在客厅另一侧,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参与,只是观察。当外婆落下最后一笔,一个完整的、殷红的“镇”字清晰地呈现在神像底座下时,老奶奶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
“像”请好了,“纹”稳住了,“信”的根基,也种下了。
接下来的六天,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冰与火之间煎熬。
高烧持续反复,时高时低,从未真正退去。退烧药几乎无效,只能依靠物理降温和外婆熬的那些味道古怪的汤药。意识大部分时间是昏沉的,像被困在一团湿热的棉絮里,挣扎不脱。
噩梦是每夜的必修课。那条巷子,那个黑影,从未真正远离。它们变幻着形态,有时是无声的追赶,有时是墙壁上突然睁开的无数只血红的眼睛,有时是画符人那癫狂而绝望的脸凑到极近,冰冷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每一次从噩梦中挣扎惊醒,都伴随着心悸、冷汗和背上一阵紧似一阵的、或灼热或冰寒的疼痛。
白天的时光也并不好过。虚弱感如影随形,稍微动一下就觉得头晕眼花。背上的“纹”成了一个敏感而折磨人的存在,不能碰,不能挠,每日早晚外婆用药酒擦拭时,那混合着刺痛、麻痒和奇异清凉的触感,都让我忍不住瑟缩。药酒的味道浓烈而持久,浸透了我的被褥和衣衫。
但也有一些变化,在细微处发生,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
那尊白玉老君像安放好后,外婆和妈妈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在像前奉上一杯清水,点燃三炷细细的线香。香烟袅袅,带着檀木的清淡气息,慢慢驱散了屋里残留的草药和晦暗味道。她们上香时并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眼神平静而专注。那香烟缭绕中,神像慈和的面容似乎也变得更加生动。
妈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她翻出我从小到大的相册,一页页指给我看,讲着每张照片背后的趣事。把我以前最喜欢的绒毛玩具洗干净放在床头。播放我小时候爱听的儿歌磁带,即使那些旋律现在听起来有些幼稚。她不停地跟我说话,说爸爸打电话来的叮嘱,说楼下的花开了,说今晚想给我熬点清淡的粥。
外婆则负责调理我的身体和“处理”那些看不见的麻烦。她除了熬药、擦药酒,还会在每天特定的时辰,拿着那串深褐色的珠子,在屋子里慢慢地走一圈,有时在墙角洒下几粒粗盐,有时在窗口挂上一小束晒干的艾草。她的动作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矩。夜里,那把缠着红线的小银刀,就静静地压在我的枕头底下,刀刃朝着卧室门的方向。说来也怪,自从那晚之后,夜里虽然依旧多梦易醒,却再没有出现过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
苗装老奶奶在第二天傍晚就离开了。她留下了那瓶药酒,又仔细叮嘱了外婆一些注意事项,尤其是关于“纹”的养护和观察我精神状态的变化。临走前,她最后一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窗下的神像,只说了句:“路还长,看你们的了。”便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消失在楼梯拐角,就像她来时一样突兀而神秘。
日子在痛苦的拉锯中缓慢流逝。每天最煎熬的时刻,是傍晚到深夜。那时,“纹”的反应往往最强烈,疼痛加剧,幻听幻觉也更容易出现。我会觉得房间的阴影在蠕动,角落里似乎藏着东西,耳边有细碎的私语。但每当恐惧达到顶点时,客厅传来的、妈妈或外婆低声的说话声,走动声,甚至是厨房里锅碗瓢盆轻轻的碰撞声,这些属于“家”的、最平常的声响,就成了将我拉回现实的绳索。而视线不经意间瞥见窗外那尊静立的神像轮廓,心里也会奇异地安定一丝。
小主,
第七天,终于到了。
从凌晨开始,我就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我的身体内部,尤其是背上的“纹”。那里不再是单纯的疼痛或冷热交替,而是一种强烈的、饱胀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成熟”或“脱落”的鼓胀感。皮肤绷得紧紧的,下面的搏动清晰有力,像一颗不属于我的心脏在跳动。
高烧在这一天达到了顶点,额头烫得吓人,整个人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但意识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那些混乱的噩梦碎片变得支离破碎,那条阴湿的巷子仿佛正在急速远去、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遥远、更模糊的记忆闪回——更小时候摔跤的疼痛,第一次上学的不安,吃到甜糖的喜悦……这些属于“囡囡”的、细微而真实的感受,一点点冲刷着被恐惧和怨毒侵蚀过的领地。
外婆和妈妈的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她们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我。外婆不停地用手试探我额头的温度,查看我后背“纹”的状态,眉头紧锁。妈妈则一遍遍用温水擦拭我的手臂和脖颈,附在我耳边,用已经沙哑不堪的声音,反复说着那些我已经能背下来的、关于“家”和“她是谁”的话。
下午,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乌云低压,闷雷在远处滚动。空气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背上的鼓胀感达到了巅峰,仿佛下一秒皮肤就要被撑破。我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开始轻微地抽搐。
就在这时——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