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涯壁里的卡车

民间故事选集 石橄榄 2333 字 7个月前

直到去年,外婆病重,我赶回老家。在病房里,外婆拉着我的手,突然说起往事:“你还记得小时候看到的崖壁卡车吗?”

我点点头,那些记忆依然清晰。

外婆虚弱地说:“我该早点告诉你的。那场车祸其实不是意外...至少不完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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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婆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那是1975年的夏天,石灰窑场是当地重要的集体经济来源。每天清晨,一辆解放牌卡车会沿途接上工人,送往半山腰的窑场。开车的是个老师傅,姓李,技术过硬,从未出过事故。

出事那天早上,李师傅像往常一样接上工人。车上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对生活充满希望。车行至崖壁处的急弯时,突然刹车失灵。李师傅拼命打方向盘,但卡车还是冲出路面,从二十多米高的崖壁上翻落,掉入溪中。

七人当场死亡,两人送医途中不治。九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后来人们说,那天早上有人看见李师傅脸色不对,”外婆低声说,“前一天晚上,他和窑场主任大吵一架。主任为了赶工,要求卡车超载运输石灰,李师傅坚决不同意,说太危险。但主任以扣工分相威胁...”

“您是说,那辆车出事是因为超载?”我问。

外婆摇摇头:“不只是超载。事故调查发现,刹车被人动过手脚。但那时候,事情被压下来了,只说是意外。李师傅死了,死无对证;窑场主任后来调走了,不了了之。”

我震惊不已:“所以那些亡灵...”

“石灰窑场关闭后,那里就荒废了。但附近的人说,偶尔还能听到卡车的轰鸣声,看到车灯在崖壁间闪烁。尤其是起雾的早晨或傍晚...”外婆握紧我的手,“你看到的,大概就是他们还在重复那一天的路程吧。”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为什么不让他们安息?”我问。

外婆摇摇头:“怎么告诉?谁去告诉?这种事情,没头没尾的...而且,碎石场建起来后,就再没人看到过了。也许机器的轰鸣声把他们赶走了,也许...”

外婆没说完,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几天后,她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处理完后事,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处崖壁。碎石场的机器轰鸣着,运送石料的大卡车进进出出,尘土飞扬。当年的石灰窑场早已无迹可寻,只有那片浅色崖壁依然如故,静静地见证着时光流逝。

我站在公路边,望着对岸的崖壁和下面湍急的溪水,想象着四十多年前那个悲惨的早晨。突然,碎石场的机器声似乎远去,耳边隐约传来老式卡车的轰鸣和人们的谈笑声。我眨眨眼,一切如常,只有碎石场的机器在轰鸣。

但我心中明白,有些事情永远不会被遗忘。那些亡灵或许仍在某个平行时空里,重复着那条未竟的路程,等待着真相大白的一天。

离开前,我朝着崖壁深深鞠了一躬,既是对逝者的敬意,也是与童年记忆的告别。转身时,我似乎听到风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消散在碎石场的机器轰鸣中。

回城的路上,我决定要做点什么。也许我无法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但至少可以为那些亡灵做一场法事,让他们得到安息。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那些还记得这个故事的人,包括我自己。

在慈利县档案馆,我查到了1975年8月的那起事故记录。简报上只有寥寥数语:“8月15日晨,县石灰窑场运输车辆发生意外事故,造成九人死亡。事故原因初步判断为机械故障。”

没有细节,没有名字,只有冰冷的数字。

我又走访了一些当地的老人,拼凑出更多信息。李师傅名叫李建国,当年42岁,是个退伍军人,技术好,为人正直。车上遇难的有六男三女,最小的只有19岁,最大的也不过35岁。事故发生后,家属得到少量抚恤金,事情就慢慢被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