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陛辞听训,如履薄冰

朱元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身旧袍、憔悴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朕,准了你所请。琼州崖州,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来了。第一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林霄深吸一口气,用早已准备好的、带着惶恐与认命的语气回答:“回陛下,微臣……微臣知道。琼州悬居海外,瘴疠横行,黎蛮杂处,乃……乃历朝贬谪罪臣之地。”他刻意强调了“罪臣之地”,将自己与之绑定。

“哦?既然知道是这等凶险去处,为何还要自请前往?”朱元璋的声音提高了一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可是觉得,朕如今刻薄寡恩,这京城,容不下你了?”

此话与当日在文华殿如出一辙,甚至更为直接尖锐!林霄心头一紧,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立刻以头触地,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陛下明鉴!微臣万万不敢作此想!陛下对微臣天高地厚之恩,擢于微末,侍读翰林,此恩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微臣恳请南渡,绝非心存怨望,实乃……实乃深自反省,惊惧交加之故!”

他略微抬起头,让皇帝能看到他脸上真诚的恐惧:“近日以来,微臣夜不能寐,扪心自问,才疏学浅,德不配位,窃居清要,常恐陨越,有负圣恩。尤其……尤其太子殿下薨逝,陛下哀痛,朝廷震荡,微臣每见同僚获遣,便心惊胆战,深感才具不足,若久留中枢,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恐因愚钝而致祸,徒惹非议,玷污圣听!微臣……微臣实在是怕了!”

他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哽咽:“微臣愚钝,唯知忠君事主,然资质有限,唯有觅一偏远之地,竭尽驽钝,或可于边陲微末之事上,略尽犬马之劳,以赎前愆,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此心天地可鉴,绝无半字虚言!琼州虽远虽险,然亦是王土,微臣愿以此残躯,为陛下、为皇太孙永镇南疆海角,但有一息尚存,绝无二心!”

这一番话,林霄说得涕泗横流,将一个小人物在滔天权力面前的恐惧、自保、以及最后那点试图在绝境中表忠的复杂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怕”,将“避祸”的私心赤裸裸地摊开,反而将“忠君”包装成这私心之下一种卑微的、无奈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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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再次陷入沉寂。朱元璋的目光依旧冰冷地审视着伏在地上的林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能看出林霄的恐惧不是假的,那份憔悴和瑟缩也非全然伪装。这番说辞,逻辑是自洽的——一个聪明人,在见到身边那么多人倒下后,选择急流勇退,保全性命,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人性。而将退避与“为皇太孙镇守南疆”联系起来,更是巧妙地迎合了他此刻最深的心事。

是演戏,还是真心?朱元璋心中冷笑,他从不完全相信任何臣子。但至少,林霄这番表演是合格的,态度是“正确”的。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正确”——承认皇权的绝对权威,承认新皇孙继承的合法性,并主动为这种合法性让路甚至效劳。

“怕了……”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中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知道怕,是好事。这世上,就怕那些不知道怕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