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抢在锦衣卫或其他清查人员之前,弄清楚官方档案中到底还留存着多少关于王弼、俞通源等人的记录,这些记录可能分布在哪些卷宗里。他无法销毁这些档案——那无异于自寻死路——但他可以做到心中有数,提前准备好万一被问及时的说辞,或者,在极端情况下,知道该如何“引导”调查者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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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如同在悬崖边跳舞。他必须小心再小心,不能留下任何查阅的痕迹,更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每一次翻开那些落满灰尘的卷宗,他的心跳都会加速,生怕在某一页上,看到不该看到的名字,或者发现可能牵连到自己的线索。
与此同时,他通过“驼爷”的渠道,发出了最高级别的指令:全面切断与琼州方向的一切主动联系,进入深度静默。原有的联络渠道全部冻结,除非收到他发出的、带有特定危机信号的指令,否则绝不可尝试恢复联系。所有知晓“火种”计划核心内容的中间人,必须再次接受审查,并做好随时转移或隐匿的准备。
他给苏婉的回信也变得更加隐晦和简短,往往只是通过归还的书籍中某个特定字符的圈点,表示“信息收到,已知险,万事小心”。
日子在一种极度压抑和高度警惕的状态下缓慢流逝。年关终于到了,衙门封印,官员们有了短暂的假期。但今年的年,过得格外冷清。无人敢大肆宴饮,往来拜年也多是走过场,生怕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林霄独自一人待在小院中,拒绝了所有同僚礼节性的拜访。院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更衬得院内死寂。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缕已誊写好密信、却因局势骤变而无法送出的青丝。
琼州基地此刻应该如何过年?王弼、俞通源他们,在异乡的瘴疠之地,面对茫茫大海,是否会想起京师的繁华与家人?他们可知,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帝都之下,依旧暗流汹涌,他们的名字,依旧可能带来杀身之祸?
步步杀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全局尽覆,万劫不复。这盘以天下为棋盘、以性命为赌注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为凶险诡谲的中盘,接下来的每一步落子,都关乎生死存亡,关乎那一点星火能否存续。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苏婉,想起她那双总是清澈如水、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坚定与勇敢的眸子。在这寒意彻骨的寒冬里,她的存在,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而温暖的微光。但此刻,他连这丝光亮也不敢过多依恋,生怕自己的危险会波及到她。
“勋贵余波,朝堂肃杀…”林霄低声咀嚼着这八个字,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无尽寒意。蓝玉案绝非终点,它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标志着洪武朝政治生态彻底走向严酷寒冬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股沉重的压力强行压下。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唯有更深的谋划,更极致的谨慎,才能在这片肃杀的朝堂上,为自己,也为那远方的火种,争得一线生机。
洪武二十六年的除夕夜,应天府笼罩在罕见的寂静之中。林霄的小院内,没有灯火,没有炊烟,只有他独自坐在黑暗里,如同一尊石雕,静静地等待着未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新年。
遥远的皇宫方向,隐约有象征辞旧迎新的钟声传来,声音悠长、沉重、缓慢,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寒冷的夜幕,仿佛不是祈福,而是敲击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头的沉重警钟,预示着未来岁月的艰难与莫测。
肃杀未止,余波正劲。真正的、更为严峻的考验,或许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