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抬起眼睫,眸光流转,落在林霄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表象,直抵其下深藏的焦虑与疲惫。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
“大事…或许有,或许无。”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我今日请林公子来,是想问公子一句话。”
“苏小姐请讲。”
“近日朝中风波渐息,然观公子形色,眉间倦意深重,眸中忧色难掩,可是因…‘南货’迟迟未至,音讯全无,故而心焦如焚,夜不能寐?”她的话语依旧带着隐喻,但“南货”二字,所指为何,两人心照不宣。
林霄心中巨震,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她果然察觉到了!她不仅知道他暗中策划了某事,更精准地推断出了他目前最大的焦虑来源——与琼州失联!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苏小姐…何以知之?”
苏婉的目光没有躲闪,坦然道:“妾身虽深处闺阁,然家父昔年故旧仍在,宫中女眷往来,亦不乏信息。公子近日虽表面如常,但散值后独处时间愈长,步履间沉重之意日增,偶有失神…加之此前种种蛛丝马迹,妾身斗胆猜测,公子所忧者,非眼前之困,乃远方之局。而远方之局,能令公子如此挂心,以致形于颜色者,除却…‘南货’,妾身想不出其他。”
林霄背后不禁渗出些许冷汗。
这苏婉…观察之细,心思之敏,实在可怕!幸好…幸好她是友非敌。
见林霄沉默,苏婉继续轻声说道:“妾身只是想告知公子,据妾身所知,近日并无关于‘南海商路’的坏消息传来。海路迢迢,风波难测,音信迟滞本是常事。或许…只是时候未到。”
她这是在用她所能获取的信息,安慰他琼州那边可能并无大碍,只是通信不便。
林霄怔怔地看着她,心中那股冰冷的孤寂感,在这一刻仿佛被亭中红炉散发出的暖意,以及眼前女子清澈目光中蕴含的理解,悄然融化了一丝。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多谢…多谢苏小姐告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确是林某…心太急了。”
“关心则乱,乃是常情。”苏婉表示理解,她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语句,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变得更加清澈而坚定,“公子可知,妾身今日为何定要邀你一见?”
“林某不知,请苏小姐明示。”
“因为,妾身看得出,公子肩头所负之重,已近极限。”苏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霄心上,“独木难支大厦,孤舟难抗巨浪。公子所做之事,所谋之局,千险万难,若始终一人独行,终有心力交瘁、行差踏错之日。妾身…不愿见公子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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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苏婉会说得如此直白,如此…深切。
“苏小姐…”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婉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她的脸颊似乎更红了些,但目光却毫不退缩:“公子或许以为妾身此举唐突冒昧。但请公子相信,妾身绝非出于一时冲动或无知无畏。家父之事,妾身身世浮沉,早已看透这世情冷暖,亦深知在这漩涡之中,独善其身已是艰难,欲行非常之事,更是九死一生。”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那片在寒风中摇曳生姿的梅林,背影纤细却挺直:“梅花香自苦寒来。非历经彻骨之寒,不能有如此傲骨幽香。公子所选之路,亦如此梅,注定坎坷,注定孤寒。然,梅花亦需有赏梅之人,知其风骨,惜其芳华。”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林霄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欣赏,有决绝,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妾身不才,虽无法为公子披荆斩棘,冲锋陷阵,但或许…可做那亭中煮茶人,为公子暂驱寒意,静候佳音。或许…可做那赏梅之人,知公子之志,惜公子之才,守公子之秘。”
这番话,已近乎赤裸裸的表白与承诺!她是在告诉他,她明白他在做一件极其危险而伟大的事情,她理解他的压力与孤独,她愿意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知己,他的盟友,分享他的秘密,分担他的重压,守护他的后方!
林霄只觉得胸腔之中,一股热流汹涌澎湃,冲击着他早已冰封的情感堤坝。穿越以来,所有的谨小慎微、所有的算计谋划、所有的恐惧孤独,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和温暖的港湾。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聪慧、勇敢、冷静,在那看似柔弱的躯体里,蕴藏着不输于任何男子的魄力与担当。
震惊、感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失了言语。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沉而沙哑:“苏小姐…婉姑娘,你…可知我究竟在做何事?此事若败,万劫不复,株连之祸,近在眼前!你…何苦涉此浑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确实在谋划着某事,也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唤出“婉姑娘”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
苏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妾身不知详情,但能猜其大概。知其险,故而来。若非此事千难万险,意义非凡,又岂值得林公子如此人物,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公子不必详说,妾身只需知道,公子所行之事,非为一己之私利,非为蝇营狗苟之勾当,便足矣。至于风险…”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竟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洒脱与淡然,“妾身在这京城,与卷入公子之局,其风险,未必相差多少。既如此,何不择一值得之事,与值得之人,并肩而行?”
亭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炉火噼啪,松风过耳。
林霄看着她那坚定而清澈的眸子,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他。他需要倾诉,需要分担,需要被理解,需要有一个绝对可信的人,与他共同守护那个足以改变历史的秘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婉姑娘,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关乎无数人的性命,关乎…这天下的未来。你听后,便再无退路。现在…你可还想听?”
苏婉的神色也变得无比肃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妾身,洗耳恭听。”
林霄的目光扫视四周,确认绝对安全后,才以一种极其低沉、近乎耳语的声调,开始叙述。他从自己如何利用空印案的背景,巧妙设计死谏切入朝堂开始说起,略去了穿越重生的惊世骇俗,只强调了自己对时局的洞察与不得已的冒险。然后,他重点讲述了如何判断蓝玉案必将爆发且会牵连甚广,如何萌生并策划了那个胆大包天的“火种保全计划”,如何利用翰林院的便利与市井的人脉,如何惊险万分地影响判决、寻找替身、打通关节,最终如何将王弼、俞通源等一批被定为“蓝党”的将领及其家眷,成功运作流放琼州,……
他省略了诸多细节和现代手段,但将整个计划的核心、其中的风险、目前的困境以及与皇帝、太子、韩宜可之间的微妙博弈,都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随着他的叙述,苏婉的脸上无法抑制地露出了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猜到林霄所图非小,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石破天惊、逆天而行的泼天大事!从皇帝的眼皮底下,虎口拔牙,偷天换日!这其中的任何一环稍有差池,都足以让他死上一百次!不,是足以让所有关联者尽数灰飞烟灭!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平日里温润如玉甚至有些谨小慎微的翰林典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那平静外表下,竟隐藏着如此巨大的勇气、魄力和近乎疯狂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