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渡过一劫。
但王弼的流放之路,注定将在一片严密的监视中进行。他原先计划的任何中途接应或“偷梁换柱”的可能性,几乎被彻底堵死。
前途,依旧一片艰难。
每一次看似成功的进展,背后都是数不尽的险象环生和急智挣扎。
经历了一连串险象环生、几乎将心神绷断的危机后,林霄如同被暴雨冲刷过的孤鸟,羽毛凌乱,精疲力竭。他缩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小院里,足有数日未曾外出,除了点卯应值,便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翰林院中关于蓝玉案的恐怖传闻依旧甚嚣尘上,每一个新被投入诏狱的名字都引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更深的恐惧。林霄混迹其中,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天威雷霆吓破了胆、终日惶惶的小官形象,唯有回到这方寸之地,那强撑的镇定才会彻底瓦解,露出深藏的疲惫与后怕。
韩宜可的警告言犹在耳,锦衣卫的冰冷目光仿佛仍在背后逡巡。那个押解王弼的队副酒后失言引发的风波,虽然凭借急智勉强搪塞过去,但其带来的阴影却久久不散。他知道,自己之前的行动已然留下了过多的痕迹,就像在雪地上行走,无论如何小心,终究会留下脚印。此刻,任何一丝不必要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必须静默。”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而干涩。他强迫自己暂停了几乎所有主动的联系。给“驼爷”和琼州方向的指令变得极其稀少,且内容高度简化和加密,只保留最核心的信息传递,频率也降到最低。他如同一只受惊的鼹鼠,深深潜入地底,屏息凝神,等待着外界最猛烈的风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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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彻底的静默带来的并非安宁,而是更深的焦虑。王弼、俞通源等人的流放队伍已经离京,踏上了前往琼州的漫漫长路。沿途情况如何?锦衣卫的暗哨是否如影随形?“驼爷”打通的关系能否在严密监视下依旧起到些许作用?所有这些,他都无法及时得知,更无法干预。他只能被动地等待消息,这种感觉如同钝刀割肉,煎熬无比。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孤立无援的焦虑吞噬时,一方素雅的信笺,如同穿过厚重阴云的一缕微光,悄然送到了他的案头。
信笺是通过翰林院一位与苏家略有交情的老翰林转交的,理由是其女苏婉近日习字,临摹了几篇前人小楷,想请“精于书法”的林典簿代为品评指正。理由冠冕堂皇,合乎情理,在这敏感时期,也未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林霄接过那叠散发着淡淡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兰花香气的宣纸时,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他屏退旁人,回到自己的值房,迫不及待地展开。
映入眼帘的,确实是几幅娟秀工整的临帖,笔力虽略显稚嫩,但结构端正,可见书写者的用心。然而,林霄的目光却迅速越过了这些表面文章,落在了字里行间那些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上——某个字的笔画刻意拉长,另一处的墨迹稍显凝滞,还有一处看似无意的飞白…这些,都是他与苏婉之间早已约定好的、极其隐秘的暗号。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指尖小心翼翼地循着那些标记,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将对应的字词逐一写下。很快,一段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密文呈现在眼前:
“父言:王队已离京,沿途有缇骑暗随,然未有异动。俞队亦发,路线稍异。闻宫中于流放之事,似暂无深究意。另,北疆偶有异动,帝心关注或转。妾安,勿念。保重。”
文字简洁,却像一股温润的泉水,瞬间滋润了林霄几近干涸焦灼的心田。
王弼的队伍已经出发,虽有锦衣卫暗哨跟随,但暂时没有采取异常行动。俞通源的队伍也出发了,走了另一条路线。这是最重要的信息,意味着人还活着,计划最艰难的第一步暂时稳住了。
“宫中于流放之事,似暂无深究意。”——这无疑是苏婉通过其父的某些人脉,或是从其他交好的官宦女眷那里旁敲侧击得来的风声!这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林霄安心。只要朱元璋的目光不再死死盯着这几个“流放犯”,后续的操作空间就会大上许多。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北疆偶有异动,帝心关注或转”这一句。这显然是苏婉或其父从某种高层渠道捕捉到的微妙信号。或许是北元残余势力的小规模骚扰,或许是某个藩王的边防动作引起了应天的注意…无论具体为何,都意味着朱元璋那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压力,可能会被吸引开一部分。这对林霄而言,无疑是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