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茶楼酒肆、闹市街巷中穿梭,目光掠过那些吆喝叫卖的商贩、杂耍卖艺的江湖人、蹲在墙根等待雇工的力夫,乃至混迹于赌坊妓馆周边的三教九流。他观察着他们的生存状态、交往方式、乃至眉宇间流露出的贪婪、狡黠或凶悍。这个世界与他所处的庙堂截然不同,却可能藏着完成他那隐秘计划所需的“利器”。
小主,
经过一段时间的细心观察与信息筛选,几个模糊的目标轮廓逐渐在他的脑海中清晰起来,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衙门里那些不得志、受过勋贵官僚体系无情欺压、心中积郁着怨气、并且手脚未必完全干净的老吏。这些人或许能力平庸,但数十年的衙门生涯,使他们深谙官场的种种明规则与潜规则,熟悉流程中的漏洞与缝隙。他们的能量不大,但若用在关键节点,或许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奇效。通过反复查阅刑部的陈年旧案卷宗,林霄最终锁定了一个典型目标:
一个姓王的老书办。卷宗记载,此人多年前曾因一桩小案子坚持己见,顶撞了当时一位背景深厚的上官,从此便被投闲置散,在刑部做些抄写整理的杂役,一干就是十几年。考评记录中隐约提及“家计艰难”,且早年曾有过一次因“接收当事人少量土仪”而被训诫的记录。林霄通过车夫旁敲侧击地打听,核实到此人家境确实贫寒,最近儿子罹患重病,急需钱财救治,其人性情有些懦弱,尤其惧怕妻子。这些信息拼凑起来,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既有弱点又有潜在怨气的形象跃然纸上。
第二类,则指向军中那些同样不得志、或身有污点、或渴望快速获取钱财改变处境的低级军官。特别是那些负责看守城门、驿站、仓库或者管理罪囚的卫所官兵,他们岗位特殊,手中掌握着些许关键且容易变现的权力。林霄通过兵部过往的行文记录、奖惩通报,并结合与东宫侍卫闲聊时获取的零碎信息,物色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一位姓赵的京营把总。此人在军中口碑尚可,讲义气,但有个致命的毛病——嗜赌。兵部文书曾提及他因“营务懈怠”被申饬,而东宫侍卫的闲谈则透露他最近赌运不佳,欠下了大笔债务,被债主逼得焦头烂额,几乎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一个有趣的细节是,此人早年曾在那位他试图保全的将领俞通源麾下效力过短暂时间,有些香火情分,但根据多方信息判断,他对当时权势熏天的蓝玉一党并无好感,甚至有些微词。这种复杂的情感背景,或许能在特定情境下产生影响。
第三类,则是风险最高、但也可能最“好用”的江湖人物。这些人游离于律法之外,行事无法无天,大多只认两样东西:足够的钱财或是他们认可的“义气”。然而,用他们如同驾驭烈马,稍有不慎便会反受其害。林霄对此类人选的物色极其谨慎,甚至可称得上如履薄冰。
他启动了预先设想的多重中间人机制:先是通过绝对信任的车夫,去找一个相识多年、嘴巴严实且与黑道有些牵连的赌坊伙计;再由这个赌坊伙计,去联系上一个在底层社会信誉尚可、专门牵线搭桥的掮客;通过这个掮客,才曲折地试图接触到一个传说中的亡命之徒。据说此人水性极佳,擅长制造各种看似天衣无缝的“意外”,在黑道上有着不小的名气,且与官府势同水火。整个接触过程迂回曲折,如同经过了几道厚厚的滤网,林霄本人始终隐藏在绝对的暗处,从未露面,所有的指令都用极其隐晦的、只有特定人才能理解的市井黑话或比喻来传递。
每物色到一个潜在的人选,林霄并不会立刻启用。他会调动一切可能的手段,对他手中的信息网络进行有限度的激活,主要是通过忠诚的车夫进行更加隐蔽和侧面的市井打听,以及从浩如烟海的官方档案中挖掘更深层次的细节,尽可能地去核实目标的背景真伪、性格特点、家庭状况、社会关系以及当前面临的最大困境。他需要确保这些“刀”不仅锋利,而且刀柄不会轻易脱手伤人。
他在一个巴掌大小、封面毫不起眼的褐色牛皮封皮小本子上,用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的密语,记录下这些搜集来的信息碎片:
“王吏(刑部),年五旬许,贪财源于窘迫,惧内,独子病笃,需重金延医,怨望深藏……赵把总(京营),赌债缠身,债主背景似与城西某帮会有关,催逼甚紧,为人尚存一丝旧式军伍义气,于俞部有旧谊,厌蓝党……江湖客(代号‘水鬼’),要价极高,疑有命案在身,掮客称其极重‘信’字,然性情凶戾,与官衙仇深似海……”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林霄记录着这些冷冰冰的信息,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每多一个选择,似乎意味着未来的计划可以更加灵活,有更多的备选方案;但同时也意味着泄密的风险、环节失控的可能性在以几何级数增加。他仿佛在同时抛接好几个点燃的火炬,任何一个失手,都将引火烧身。
“绝不能直接接触。” 这是他为自己定下的铁律。
不仅是他本人不能与目标接触,就连他信任的车夫,也绝不能与目标发生正面关联。指令的传递必须单向、隐蔽、且无法追踪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