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林霄仿佛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地微微抬起头,但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视着地面,不敢与天颜对视,视线所及,只有皇帝常服的下摆和那双黑色的靴子。
“咱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浙东?”朱元璋踱了两步,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却让殿内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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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是。”林霄声音依旧带着微颤,回答却极其迅速和清晰,显示出在惶恐之下不敢有丝毫怠慢的恭谨,“臣奉翰林院掌院陈大人之命,前往浙东宁波府鄞县,核查该县洪武初年赋役黄册与鱼鳞图册存在记载偏差之疑点。”
“哦?可核查清楚了?”朱元璋的目光似乎扫过桌上那份林霄刚递上去的、写得极其“学术”和“琐碎”的条陈。那上面充满了数字比对、田亩形状描述、胥吏口供记录,通篇都在技术细节里打转,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引人遐想的结论。
“回陛下,经臣实地核对、走访乡老,已初步查明,该偏差系因前元遗留册籍混乱、以及洪武三年当地一次小规模清丈时胥吏记录疏漏所致,并非…并非人为刻意隐匿田亩。”林霄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重点强调“非人为刻意”,将自己此行定性为纯粹的技术性纠错,声音里的颤音恰到好处地掩饰了话语内容的清晰和有条理。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林霄耳边:“你这一趟差事,出去得倒是巧。恰好躲过了京里这场大风波。”
来了!真正的考验来了!
林霄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湿冷的衣衫贴附在皮肤上,但他脸上却猛地浮现出巨大的、后知后觉般的恐惧和庆幸,甚至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表演得淋漓尽致:“陛…陛下明鉴!臣…臣离京之时,只知埋头修书,浑噩无知,全然不知…不知竟有如此惊天逆案发生!臣…臣在返京途中听闻消息,简直…简直魂飞魄散!至今想来,仍觉胆寒!若…若臣当时仍在京城…只怕…只怕……”他说到这里,似乎恐惧得难以继言,身体都微微发抖起来,伏下身去,额头再次触地。
示弱!强调侥幸!突出后怕!绝不能表现出任何未卜先知或早有预料!要把自己完全摘出来,塑造成一个运气好逃过一劫的糊涂虫!”
朱元璋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剥开他层层伪装,直刺内核。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殿内被放大,敲打在林霄的心弦上。
“哦?浑然不知?”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平淡之下藏着无尽的试探,“咱可是听说,你离京前,还与同僚议论过地方瞒报灾情、直臣遭厄之事?听起来,倒不像是全然不关心朝政之人。”
第二记重锤!老朱果然知道了!而且记得清清楚楚!连议论的大致内容都一清二楚!锦衣卫的耳目,果真无孔不入!
林霄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了他,但他立刻以头触地,声音充满了“悔恨”和“自责”,表演得更卖力了:“陛下!臣…臣有罪!臣当时…当时只是一时书生意气,与周编修闲聊史书所见弊端,发了几句迂腐的空论!臣万万不敢妄议朝政!更…更不曾有任何影射之意!臣自知失言,惶恐无地!请陛下治臣妄言之罪!” 他巧妙地将当时的“精准投喂”解释为“书生空论”和“闲聊史书”,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有点小聪明、喜欢空谈却胆小怕事、极易被吓破胆的书生形象。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仿佛真的因恐惧而战栗。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林霄粗重的、带着悔惧的呼吸声和朱元璋手指敲击舆图的轻微“嗒…嗒…”声。那敲击声不疾不徐,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林霄的神经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额头顶着金砖的冰冷感愈发清晰,膝盖也开始传来酸痛,但他一动不动,全力维持着恐惧忏悔的姿态。
良久,那敲击声停了。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缓和了一丝,却又带着更深的莫测:“起来回话吧。”
谢…谢陛下恩典!”林霄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动作僵硬迟缓,仿佛因长时间跪伏而血脉不通,他依旧躬身低头,双手紧握,指节泛白,不敢直视天颜。
“胡惟庸之事,你怎么看?”朱元璋忽然问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