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依旧蜷缩在他那光线昏暗的角落书案前,仿佛外界的一切波澜都与他无关。他正一丝不苟地誊誊抄着一份前朝《工部营造则例》的残卷,字迹工整如雕版印刷,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睫下,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库房里并非只有他一人。几个年轻的编修、检讨聚在不远处的书架旁,借着稍好的光线低声议论着,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入林霄耳中。
“听说了吗?陈显宗陈大人今日告病没来!”
“何止告病!听说都察院韩大人那边,已经上了弹章了!直指他贪墨皇陵楠木!”
“真的假的?陈郎中可是胡相爷的…咳咳…”
“千真万确!我有个同乡在通政司当差,亲眼看见韩大人的奏疏递进去的!听说还附了证据!”
“啧啧,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胡相爷能善罢甘休?”
“谁知道呢…不过陈府下午好像动静不小,后门出去了好几辆大车…”
“嘘!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林霄笔下不停,仿佛充耳不闻。心中却如明镜:“告病?怕是‘被病重’了。韩宜可果然没让我失望,动作够快!陈府运赃…看来胡惟庸开始断尾求生了。效率真高,不愧是老狐狸。”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带着几分冷嘲。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侍讲学士孙耀宗阴沉着脸,出现在典籍库门口。他目光如电,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林霄身上。
“林编修!”
孙耀宗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倨倨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霄连忙放下笔,起身,躬身行礼:“孙大人。”
孙耀宗走到他书案前,目光扫过他誊誊抄得工工整整的残卷稿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没挑出毛病。
他转而拿起林霄之前整理归档的几份《洪武实录》草稿,随意翻看。当翻到记载“洪武十年,胡惟庸荐其妻弟王庸督理北疆粮饷”那一页时,他的目光在林霄用朱砂批注的“此处墨渍污损,字迹难辨,待重誊誊”处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下方那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指甲划痕,并未察觉异常。
“嗯,还算勤勉。”孙耀宗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如今朝中多事,尔等新晋翰林,更需谨言慎行,恪守本分!莫要学那些狂生妄徒,妄议朝政,徒惹是非!做好自己的差事,比什么都强!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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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看似训诫众人,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盯在林霄身上,警告意味十足。
林霄心中冷笑:“指桑骂槐?敲打我?看来胡党那边,已经有人把怀疑的视线投过来了…”他面上却愈发恭谨,头垂得更低:“学生谨记孙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潜心修书,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孙耀宗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低垂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林霄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誊誊抄。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陈显宗是第一步,王庸才是关键。胡党开始警觉了,爪子也伸过来了。孙耀宗…王世贞的门生…这条线,记下了。”他不动声色地,在袖中那本粗麻纸小册上,又添了一笔。
武英殿内,朱元璋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