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暗礁纲船

考古浮海记 春景至若 5964 字 8个月前

这个发现让考古队对遗址的研究有了新的方向。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在货箱周围陆续发现了更多船员遗物:一枚铜制的戒指,上面刻着“李”字;一把木质的梳子,齿间还残留着些许发丝;一个陶制的油灯,灯芯槽里还能看到碳化的灯芯……每一件遗物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南宋船员生活的大门。

这天下午,林新宇在整理船板碎片时,发现一块带有墨迹的木板。他小心翼翼地用软毛刷清理掉木板表面的泥沙,上面竟露出了几行模糊的文字。“程队!这块木板上有字!”他激动地大喊,“好像是记账的内容!”

程远和林珊立刻跑过去。木板已经腐朽变形,但上面的墨迹还能辨认出“瓷碗五百、瓷盘三百、执壶一百”等字样,还有“日本博多港”“价银十两”等记录。“这是船队的货物清单!”程远的声音有些颤抖,“虽然只是一块碎片,但能确定,这支船队的目的地确实是日本博多港,货物数量也跟《四明续志》的记载一致——这是目前发现的最直接的贸易凭证!”

林珊找来文物修复专家,对木板进行加固处理:“木板腐朽严重,需要先做脱水处理,才能让墨迹保存更久。等处理完成,我们可以用红外扫描技术,看看能不能还原更多文字,说不定能找到船队的人员名单,或者更详细的贸易条款。”

一周后,木板的脱水处理完成。红外扫描显示,木板上除了货物清单,还有一行小字:“建炎三年十月十五日,自明州港出发,同行十船,望平安归。”这行文字的发现,不仅确定了船队的出发时间,还证实了《四明续志》中“十艘纲船”的记载,让整个遗址的历史背景更加清晰。

随着清理工作的推进,考古队还在五号区域发现了一艘较小的沉船,船上的货物以明州丝绸为主,虽然丝绸已经碳化,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花纹。林珊通过检测,发现丝绸的纤维成分与明州东钱湖丝绸遗址出土的南宋丝绸一致,这说明王德的船队不仅外销瓷器,还外销丝绸,贸易种类比之前想的更丰富。

“根据目前的发现,我们可以还原王德纲船队的全貌了。”程远在考古队会议上说,“建炎三年十月,王德率领十艘纲船,从明州港出发,载着越窑瓷、明州丝绸等货物,前往日本博多港贸易。途中遭遇台风,船队在乱礁洋沉没,船员全部遇难。这些瓷器、丝绸和船员遗物,就是当年贸易和生活的直接证据。”

张明轩补充道:“我对比了日本博多港遗址的发掘报告,发现那里出土过类似的越窑瓷,碗底也有‘明’字标记,这说明在王德船队之前,明州港就已经与博多港有贸易往来,而王德船队的沉没,可能影响了南宋早期的中日贸易,直到绍兴年间,赵氏船队才重新恢复了这条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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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珊点点头:“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嵊泗的赵氏商船会特意在日志里记录‘高丽人喜莲纹瓷,日本人爱鹦鹉纹’——因为他们借鉴了王德船队的经验,知道不同市场的喜好,这是海上丝绸之路贸易经验传承的直接体现。”

考古队决定在乱礁洋遗址旁立一座纪念碑,纪念王德和他的纲船队。纪念碑的设计方案由张明轩负责,他结合出土的瓷器纹样,将碑身设计成青釉瓷的造型,正面刻着“南宋建炎三年 王德纲船队遇难处”,背面刻着船队的航线图、货物清单,还有那个刻着“君自故乡来”的瓷枕图案。“我想让这座纪念碑,既像一件越窑瓷,又像一本翻开的史书,”张明轩在设计说明里写道,“让后人看到它,就能想起那些带着瓷器和思念,葬身东海的航海人。”

立碑当天,考古队邀请了宁波文保局的专家、慈溪上林湖越窑遗址的工作人员,还有王德的后人——经过林新宇的考证,王德的后人如今住在宁波鄞州区,仍以“德”字为家族字辈。

王德的第二十三世孙王建国今年六十岁,是当地的一名教师,得知先祖的船队被发现时,他特意带着家族保存的《王氏宗谱》赶来。宗谱里记载着“先祖王德,建炎年间率船赴日,遇风溺亡,尸骨未归”,寥寥数语,却藏着家族八百年的牵挂。

当王建国看到从沉船上打捞的“德记”船板和刻着“王”字的瓷枕时,忍不住红了眼眶:“小时候听爷爷说,先祖出海前,给家里留了一个瓷枕,说等他回来就用这个瓷枕教孩子读书,没想到……”他抚摸着瓷枕的纹路,声音哽咽,“今天能看到先祖的遗物,能知道他最后在哪里,我们王家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立碑仪式上,王建国代表家族发言,他的声音在海风里格外清晰:“八百年了,先祖和船员们在海底辛苦了。现在,我们为你们立碑,不仅是为了纪念,更是为了传承——你们当年开辟的海上丝绸之路,现在依旧繁忙;你们带着的越窑瓷,现在成了连接中国和日本的文化纽带。你们放心,你们的故事,我们会一代代讲下去。”

仪式结束后,王建国将《王氏宗谱》复印件送给考古队:“宗谱里还有一些关于先祖经商的记载,或许对你们的研究有帮助。希望你们能继续发掘,让更多人知道,南宋时期的明州,曾是这么重要的贸易港口。”

程远接过宗谱,郑重地说:“我们会把这些资料整理进考古报告,也会在未来的特展里,专门设置‘王德与他的纲船队’展区,让更多人了解这段历史。”

乱礁洋的发掘工作进入尾声时,林珊收到了一份来自日本博多湾考古研究所的邮件。邮件里附了几张博多湾遗址出土的越窑瓷照片,其中一件青釉碗的碗底,赫然刻着“明”字,与乱礁洋出土的瓷碗一模一样。“他们说,这些瓷器的年代测定为南宋建炎年间,”林珊拿着邮件对程远说,“这说明王德船队虽然沉没了,但在这之前,明州港与博多港的贸易已经很频繁,甚至有部分瓷器成功抵达了日本。”

程远看着照片,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或许我们可以和日本的考古团队合作,共同研究南宋时期明州港与博多港的贸易路线。乱礁洋的遗址是‘出发地’的证据,博多湾的遗址是‘目的地’的证据,两者结合,就能还原出一条完整的南宋中日陶瓷贸易航线。”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日本考古团队的响应。不久后,日本博多湾考古研究所的所长中村一郎带着团队来到“探海号”,当他看到乱礁洋出土的瓷器时,连连赞叹:“这些瓷器和博多湾出土的太像了!我们一直想知道这些瓷器的来源,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

双方在船上召开了学术研讨会,围绕“南宋中日陶瓷贸易”展开讨论。中村一郎带来了博多湾遗址的发掘报告,里面记载着“出土的南宋越窑瓷中,约有三成带有‘明’字标记,推测来自明州港”;程远则分享了乱礁洋遗址的发现,包括货箱规格、货物清单和船员遗物。

“我们发现,博多湾出土的越窑瓷,器型以碗、盘为主,和乱礁洋出土的瓷器种类一致,”中村一郎说,“这说明当时明州港出口到日本的瓷器,有固定的器型组合,是根据日本市场的需求定制的。”

张明轩补充道:“我们在乱礁洋发现的瓷枕,上面刻着中国的诗句,而博多湾没有出土类似的瓷枕,这说明船员自用的物品和外销商品是分开的,反映了当时贸易的精细化分工。”

这次合作,不仅让考古队对南宋中日贸易有了更深入的认识,还为后续的跨国考古研究奠定了基础。程远和中村一郎约定,未来将共同整理两地的考古资料,出版一部关于南宋中日陶瓷贸易的专着,让更多人了解这段跨越东海的文化交流史。

“探海号”驶离乱礁洋那天,王建国带着家族成员来送行。他们站在码头,手里举着写有“感谢考古队,让先祖归乡”的牌子,目送“探海号”渐渐远去。程远站在甲板上,朝他们挥手,心里满是感慨——考古不仅是发掘文物,更是打捞记忆,是让那些被时光遗忘的人,重新被世界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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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至东海中部时,林新宇拿着一份新的史料跑过来:“程队!我查到了!《宋会要辑稿》里记载,南宋绍兴年间,明州港曾向朝廷上奏,请求在乱礁洋设置航标,因为‘此处多沉船,舟人畏之’,后来朝廷真的派工匠在附近的岛屿上建了一座灯塔!”

程远立刻让郑海峰调整航线,前往史料记载的岛屿。当“探海号”靠近岛屿时,一座残破的石塔出现在视野里——石塔高约三丈,塔身布满青苔,顶部的灯台早已损毁,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这就是当年的灯塔!”林新宇兴奋地说,“我对比了史料里的记载,石塔的位置、高度都对得上!这说明王德船队沉没后,朝廷为了避免更多商船遇难,专门设置了航标,这是南宋海上交通管理的重要实物证据!”

考古队登岛对石塔进行勘探,发现塔身的石碑上刻着“绍兴五年,建此塔以导舟楫”,与史料记载的建造时间完全一致。林珊采集了塔身的石材样本,检测后发现,石材来自明州港附近的采石场,证明这座灯塔是由明州官府组织建造的。

“这座灯塔的发现,填补了南宋航标史的空白,”程远说,“它和乱礁洋的沉船遗址相互印证,说明南宋时期,朝廷不仅重视海外贸易,还建立了完善的海上交通保障体系,这对研究中国古代航海史太重要了!”

离开岛屿时,程远站在甲板上,回望那座残破的石塔。它在东海的风雨里矗立了近九百年,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与沧桑。

“下一站去哪里?”郑海峰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海图,“我听林工说,你想去找元代的‘泉州湾沉船’?”

程远接过海图,目光落在泉州湾的位置:“对,泉州是元代的‘东方第一大港’,《岛夷志略》里记载,当时泉州港的商船能抵达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如果能找到元代的泉州湾沉船,就能还原元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鼎盛景象。”

林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泉州湾的考古资料:“我已经联系了泉州海交馆,他们说泉州湾附近有几处疑似沉船遗址,其中一处的声呐信号很像元代的商船,我们可以先去那里勘探。”

张明轩抱着刚整理好的乱礁洋考古报告,兴奋地说:“我还想对比一下泉州湾沉船和西沙张氏沉船的瓷器,看看元代不同港口的外销瓷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能发现元代陶瓷贸易的新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