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阿房宫’。”嬴政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阿……阿房宫？”李斯愕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名字……既无典故可循，又无祥瑞寓意，甚至显得有些……随意？

“不错。”嬴政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夕阳的余晖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却照不进那一片幽暗的悔恨与怀念交织的深潭，

“就叫阿房宫。取其……广大无边，庇佑万民之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上那个冰冷的“良”字刻痕，仿佛在触摸一个早已逝去的幻影。

李斯何等精明，瞬间捕捉到帝王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绝非对宫殿的期许，而是一种近乎……悼念的复杂情绪。

他心头剧震，一个荒谬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闪过脑海：陛下……莫非是在纪念那个早已“死”在韩国国破之时的……张良张子房？那个陛下曾私下里亲昵称为“阿房”的少年谋士？那个博浪沙风沙中惊鸿一现的……刺客？

这个念头让李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再想，更不敢多问，深深低下头，将满腹的惊疑死死压下，恭声道：“陛下圣明！‘阿房’之名，恢弘正大，气象万千，正合此宫之壮丽！臣即刻命人更换所有督造文书及匾额铭文！”

嬴政没有再说话。他缓缓转过身，走向高台的边缘。

脚下，是如同蚁群般劳作的刑徒，远处，是连绵如山脊的宫殿台基轮廓。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射在空旷的夯土地面上。

他望着这片以“阿房”为名的、即将拔地而起的巍峨宫阙，心中翻涌的却是博浪沙那遮天蔽日的风沙，是黄河那吞噬一切的浊浪，是风沙中那枚碧绿的玉玦，是那张以为早已在记忆中模糊、此刻却无比清晰刻骨的、带着决绝恨意的年轻面庞。

阿房宫……阿房……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如同咀嚼着一枚苦涩至极的果实。这耗费无算民力、象征着他无上功业的宫殿，此刻在他心中，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埋葬着一段至死不渝的兄弟情谊，埋葬着一个被他亲手背弃的承诺，也埋葬着那个在风沙与血火中向他掷出复仇之锥的……故人。

“子房……”他对着虚空，对着那渐渐沉入骊山之后的落日，发出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疲惫而苍凉的叹息，“你……终究还是恨透了寡人……”

“但，你活着……”嬴政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活着……就好……”

骊山的阴影缓缓拉长，如同巨大的幕布，覆盖了这片喧嚣的工地，也覆盖了嬴政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孤独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