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讨论的深入,他逐渐感觉到一股不和谐的情绪波动,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来。源头,正是主讲人张哲。
起初,那是一种职业性的、略带展示欲的自信。但当他(姚浏)偶尔提出一个关于结构节点处理的细节问题时,张哲的情绪瞬间出现了一丝涟漪——那是一种极快闪过的、被冒犯的不悦,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视?虽然张哲表面上依旧客气地解答了他的问题,但那种隐藏在礼貌下的负面情绪,像一缕黑色的烟雾,清晰地飘进了姚浏的感知里。
姚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不去“捕捉”那股情绪,将目光重新投向图纸。他告诉自己,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张哲只是性格比较强势而已。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当讨论到材料选择时,姚浏基于自己过去的经验和对当地气候的了解,提出了一个与张哲方案中不同的建议。他认为张哲选择的某种新型复合材料在耐候性和后期维护上可能存在隐患,建议采用另一种更经典可靠的组合。
他的语气是谨慎的,措辞是专业的,完全是从项目本身出发。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烈得几乎让他窒息的恶意,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张哲的方向汹涌而来!
那不仅仅是方案被质疑的恼怒,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几乎带着敌意的排斥和……嫉妒?是的,姚浏清晰地感知到了嫉妒!那嫉妒如同毒蛇的信子,阴冷而黏腻。其间还混杂着一种“你一个离开五年、早已脱节的‘活死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的愤懑,以及一种……仿佛被他这个“特殊存在”挑战了权威的、荒谬的羞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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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恶意是如此浓烈,如此不加掩饰(虽然张哲的脸上依旧维持着职业化的表情),以至于姚浏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重锤击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周围的讨论声、键盘敲击声、空调运作声……所有的一切都瞬间远去,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视野开始收缩,焦点只剩下会议桌那端,张哲那张在金丝眼镜后、看似平静无波的脸。
他能“看到”那恶意在张哲周身形成了一圈无形的、黑暗的力场,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看到张哲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非人的光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握在指间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掉到了地上。
那清脆的响声,在姚浏被放大无数倍的感知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愕、疑惑、探寻,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姚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着。他感觉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看着张哲,张哲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计谋得逞般的冷意?
不,也许那冷意只是他自己的错觉。但那股恶意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无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一秒钟都无法忍受!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他自己的,“我……我不太舒服……”
他甚至无法组织起完整的语言,也顾不上收拾掉在地上的笔和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几乎是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会议室。他撞开会议室厚重的门,将身后那片死寂的、充满了各种复杂目光的空间,彻底隔绝。
他沿着走廊盲目地向前跑,只想离那个地方远一点,再远一点。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他冲进洗手间,扑到盥洗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自己的脸上。
刺骨的寒意暂时压制住了那股几乎要让他崩溃的恶心感和眩晕感。他双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眼神惊恐的男人。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他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晕开深色的水渍。
这就是他试图回归的“正常”社会吗?
他以为他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凭借专业和能力重新开始。可他忘了,他不再被视为一个“普通人”。他是姚浏,是“那个”姚浏。他的存在本身,对某些人而言,就是一种刺激,一个威胁,甚至是一个需要被排斥的异类。
那感知到的恶意,或许并非完全源于张哲个人。那更像是一个缩影,代表了外界一部分人对他这种“非常规”存在的、潜在的排斥与恐惧。而他这具似乎并未完全“正常化”的身体和灵魂,对这种负面情绪,毫无招架之力。
强烈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试图重返社会的勇气和信心,在这一刻,随着那失控的离席,轰然倒塌。
他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墙壁,将脸深深埋入膝间。空旷的洗手间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滴答滴答的水声,和他压抑不住的、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阳光正好。但那光明与温暖,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丝毫照不进他此刻冰冷而黑暗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