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青鸾展翼

那些工匠们则显得更为紧张些,脸色发白,紧闭双眼,死死抱住固定物,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祈祷还是在克服恐惧。

直到感觉青鸾飞行得极其平稳,如同行驶在波澜不惊的湖面上,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随即被眼前壮丽的景象吸引,恐惧渐渐被惊奇取代。

一位匠人颤巍巍地指着下方蜿蜒如丝线的河流和棋盘般的田亩,对身旁的年轻工匠激动地说:

“快看!这……这才是真正的因地制宜啊!从这儿看,水脉走向,地势高低,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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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秀虽然也脸色微白,但他强自镇定,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以文人式的观察来化解内心的悸动。

他俯瞰着大地,喃喃道:“《庄子》云‘翱翔蓬蒿之间’,此乃小知不及大知。今观此天地之阔,方知昔日之困于方寸……仙师之力,果真非凡俗可度。”

他注意到身旁一位通译吓得几乎要蜷缩起来,便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温言安慰,展现出一贯的沉稳。

而处于队伍最前方,立于青鸾颈项之后的李定国,他最为内敛,却也最为深刻。

初离地面的刹那,他同样感到重心失衡的微妙错觉,心脏微微一紧。

但他强大的意志力立刻压下了这份不适,双脚如同生根般稳稳立于鸾背之上。

他没有像艾能奇那样欢呼,也没有像文士们那般感慨,而是第一时间将锐利的目光投向前方和下方。

城池田亩如同波涛般在脚下翻滚延伸,这种俯瞰天下的视角,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以往需要斥候奔波数日、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勘测的地形,此刻尽收眼底。

何处是关隘,何处可屯兵,何处有水源,何处利于设伏……种种军事地理信息,以前需要凭借经验和地图推演,此刻却直观得如同掌上观纹。

他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新奇,更是一种磅礴的战略视野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仙师赐予他这翱翔九天之能,绝非仅仅为了快捷,更是为了让他能以超越常人的高度和眼光,去审视和规划南疆的未来。

他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后神情各异的队员们,看到艾能奇的豪迈,刘文秀的勉力镇定,工匠们的逐渐适应。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且看这壮丽河山!此乃吾辈将要守护与开拓之地!记住今日俯瞰之感,丰饶之道,亦需有俯瞰全局之眼界!”

他的话让众人心神一凛,纷纷收束心神,再次望向下方时,目光中少了几分单纯的惊奇,多了几分审视与思考。

送行的人群久久没有散去。孙铁柱望着消失在天际的光点和远去的狼影,用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猛地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与果决。

他拍了拍身旁奎木狼冰冷而可靠的脊背,声音沉雄地对孙可望及所有留守的将领官员说道:

“好了!定国兄弟已经把最难的开路活儿干起来了!咱们留在家里的人,也别闲着!传我命令,按照既定方略,全体动员!组织工匠民夫!

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要沿着定国兄弟给咱们留下的丰饶之路,去把那片蛮荒之地,也变成跟咱荆襄一样的乐土!”

郑成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千。他看到了李定国那充满传奇色彩的“空中播种”,更看到了孙铁柱这看似朴实无华、却至关重要的“地面深耕”。

前者需要超凡的勇气与力量,后者则需要惊人的耐心与组织力。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云茹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身边,望着远方天地间那即将消失的青金光点,以及大地上如幽影般追随的狼群,淡淡道:

“见微知着。李定国南下,所恃者,非仅青鸾之速、兵戈之利,乃是丰饶本身。其力能沃土祛瘴、开辟道路、滋养生机、祛除病痛、安民聚心。

孙铁柱坐镇后方,亦非单纯守土,乃是令丰饶的根须扎得更深,使生机愈发厚重磅礴,才能源源不断滋养前方之行。”

郑成功闻言,身心俱是一震,恍然明悟。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行动上的配合,更是丰饶这一根本力量在不同层面、以不同形式的展现与运作。

前方是丰饶的主动播撒与创造,后方是丰饶的深耕积累与支撑。

这一切的核心与根源,始终是那孕育万物、泽被苍生的丰饶之力。

云茹静立片刻,仿佛将荆襄之地此刻的生机与期盼都尽收心底。

她目光掠过远处孙铁柱已然开始忙碌指挥的身影,淡然道:

“荆襄之局,根基已固,但潜龙在渊,岂甘久伏?今疏导其力,内外相济,方是正道。李定国志在四方,孙铁柱稳如磐石,一矛一盾,皆为道用。”

她转向郑成功:“此地生机勃发,格局已定。接下来,该去京城看看了。那里曾是旧日秩序的中心。”

郑成功闻言,精神一振。他目睹了丰饶在相对单纯的荆襄如何生根发芽、乃至主动向外伸展,此刻更渴望见识它如何在盘根错节的旧秩序核心破局立新。

他恭敬应道:“是,仙师。晚辈正想观瞻新政之源,如何涤荡沉疴。”

云茹不再多言,周身泛起熟悉的柔和青辉。郑成功只觉那股温和的力量再次包裹住自己,身形随之轻盈离地。

他们飞得不高,恰好能将大地之上的景致变迁尽收眼底。

脚下,荆襄的葱茏河谷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村庄田亩星罗棋布,可见已经恢复的生机。

郑成功俯瞰着这中原腹地的景象,心中默默对比着闽海的波涛帆影、荆襄的分工合作、以及秦豫之地的肃杀抉择,对“丰饶之道”在不同土壤下的适应性与随机应变的特质,有了愈发具体而深刻的认知。

他暗自思忖:“父亲雄踞闽海,倚仗的是船坚炮利与贸易网络,控扼水道以求利,虽成一方格局,终究难脱‘势’与‘利’的藩篱。

而仙师之道,其根基本质乃是‘生’与‘和’,是赋予生机、建立秩序,而非单纯掌控。

李定国在前面开拓与播撒,是利剑开道、普惠紧随;孙铁柱在后面接收与守成,是稳固后方、深耕沃土。此法若施于海上……

或许不应再是郑家船队巡弋征税、垄断商路,而是应以舰船护卫航路平安,以丰饶之术滋养沿海岛民,化解海盗纷争,

甚至……让这生生不息之力,随船帆远播重洋之外?这其中‘利他’与‘共生’的尺度,又该如何把握?”

一个模糊却极具吸引力的构想,开始在他心中萌芽——一条不同于父辈,也可能不同于眼前任何模式的,属于海洋的丰饶之路。

云茹有意让他多看、多思,飞行速度保持平稳,驾驭着清风,掠过山川河流,向着帝国的北方心脏——北直隶与京城方向,迤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