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坂坡的风还在耳边呼啸,裹挟着焦糊的草木气息,刮得人脸颊生疼。赵云抱着阿斗,策马奔过一片燃烧的芦苇丛,火星子溅在他的银甲上,烫出点点黑斑,他却浑然不觉——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这个温热的小生命上。
阿斗不知何时又睡熟了,小脑袋歪靠在他的铠甲内侧,被温热的衣襟裹得严实。均匀的呼吸透过布料传来,带着婴儿独有的奶气,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咂一下小嘴,像是在做什么香甜的梦,全然不知自己刚从生死边缘逃过一劫。
“驾!”赵云猛地一夹马腹,催促着这匹刚从曹军手中缴获的战马。马背上还凝着前主人的暗红血迹,奔跑起来略显颠簸,他便刻意微微弓起身子,用自己坚实的胸膛和臂膀,为阿斗撑起一个安稳的“避风港”,隔绝掉外界的颠簸与风寒。
胸前的银簪硌得皮肤发疼,那是糜夫人临终前颤抖着托付给他的信物。冰凉的簪身贴着肌肤,触感清晰,时刻提醒着他肩上千钧重担——这孩子,是糜夫人用性命换来的,是刘氏血脉的延续,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被风声淹没,可赵云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太清楚曹纯的虎豹骑了,那支队伍素来以“快如闪电、狠如饿狼”闻名,说不定此刻正循着马蹄印,如影随形地追来。
他果断勒转马头,绕开平坦却易暴露的大道,往崎岖的山路疾驰。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脆响,溅起细小的石屑。阿斗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惊醒,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赵云心中一紧,连忙放缓马速,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糜夫人留下的半块麦饼碎屑。他将碎屑凑到阿斗唇边,声音放得轻柔如羽毛,全然不像个刚在万军丛中厮杀过的猛将:“少主乖,吃点东西就不闹了,咱们很快就能见到主公了。”
阿斗的小手胡乱挥舞着,恰好攥住几缕麦饼碎屑,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去,弄得鼻尖、脸颊都是面渣,活像个沾了粉的小团子。赵云忍俊不禁,又腾出手指,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碎屑,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他望着怀中懵懂的孩子,糜夫人将阿斗塞进他怀里时的眼神突然浮现眼前——那里面有托付的沉重,有对孩子的不舍,还有一丝为大义牺牲的决绝坦然。“夫人,您放心,末将就算粉身碎骨,也会把少主平安送到主公身边。”他在心中默念,目光愈发坚定如铁。
山路转过一道急弯,前方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一队曹军散兵。他们正围着几名受伤倒地的蜀军士兵,粗暴地抢夺着行囊,为首的小校腰间挂着半截断剑,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催促着。
小校眼角余光瞥见疾驰而来的赵云,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得惊人,高声喊道:“那不是赵云吗?白甲银枪,错不了!他怀里抱的,肯定是刘备的儿子!抓住他,咱们就发财了!”
十几名曹军士兵立刻扔下手中的财物,抄起刀枪,如饿狗扑食般围了上来,形成一道松散的包围圈。刀刃反光在昏暗的山路上格外刺眼,杀气扑面而来。
赵云眉头紧锁,心中暗自焦急。他不想在此地浪费时间,更怕激烈的厮杀惊扰到怀中的阿斗。“让开!”他高声喝道,声音裹挟着内力,震得周围的草木微微晃动,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微微一挑,枪尖直指为首的小校,气场凛然。
那小校却以为他是心虚怯战,拍着大腿狂笑起来:“赵云小儿,你怀里抱着个娃娃,束手束脚的,看你怎么跟老子打!识相的就把娃娃交出来,老子还能饶你一条狗命!”说罢,挥舞着长刀就冲了上来。
赵云不再多言,眼中寒光一闪。趁着小校靠近的瞬间,他突然俯身,龙胆亮银枪如灵蛇出洞,枪尖精准横扫,正中对方的马腿。“咔嚓”一声脆响,战马轰然倒地,将小校狠狠掀翻在碎石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紧接着,他策马向前,银枪在手中舞动如飞,枪影密密麻麻,只听“砰砰砰”几声闷响,围上来的曹军士兵纷纷被挑落马下,没一个能在他枪下走过一回合。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瞬息之间,甚至没让阿斗受到半点惊吓——小家伙正专注地啃着手中的麦饼碎屑,小脸上满是满足。
“多谢赵将军救命之恩!”几名受伤的蜀军士兵挣扎着爬起来,对着赵云连连拱手道谢,声音里满是感激与敬佩。赵云勒住马缰,沉声道:“你们快往长坂桥方向撤,主公和大部队都在那里汇合。”
他目光扫过士兵们渗血的伤口,从怀中掏出几包油纸包裹的金疮药递过去:“这些药你们拿着,尽快上药包扎,务必安全与大部队汇合。”交代完,便再次催马前行,生怕耽误片刻。
刚走出崎岖山路,前方就传来熟悉的粗豪呐喊声。赵云心中一喜——那是张飞的声音!他策马奔过一片低洼的谷地,远远就看到了长坂桥的轮廓,还有桥中央那道魁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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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飞手持丈八蛇矛,稳稳站在桥中央,身后的士兵们正忙着拆毁桥面的木板,二十余骑人马虽少,却透着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桥对岸的土坡上,刘备身披青色披风,诸葛亮摇着羽扇,两人都正焦急地朝着来路张望,神色凝重。
“子龙!是子龙回来了!”诸葛亮最先看清那道疾驰而来的白色身影,眼中瞬间闪过狂喜,连忙转身对刘备道,“主公,子龙回来了!他怀里抱着的,定然是少主!”
刘备猛地站直身子,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目光死死锁定那匹越来越近的战马,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些日子的担忧、焦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即将落地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