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李池卫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凿子般锋利。
你这是把他往油锅里推!石场那帮老油条,见监工是个瘸腿生瓜蛋子,能把他连骨头带皮嚼碎了吐出来!
汪细卫张了张嘴,老师傅却突然抄起半截木料:这杉木芯看着直溜,里头早让白蚁蛀空了。
他掰断木料,虫蛀的粉末簌簌落下,人心比木头更难瞧透。你弟那点想头,是真痛改前非,还是饿急了临时找食?
李池卫嘴里的烟雾从烟锅里腾起,又从他嘴里喷出,模糊了墙上的工具影子。
“你开始就给他轻松的活干,会继续养成他好吃懒做的性格,对你形成依赖,这时得磨砺他,让他认识到生活的艰辛。”
工地上最怕什么?老师傅忽然问,不等汪细卫回答便自答。
不是怕力气小的,是怕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今天你塞个关系户偷懒,明天就有人敢磨洋工……”
“到时候桥墩塌了,砸死的是过路人!坏的是我们的名声!担责的是我们师徒,还有帮我们的那些人!
汪细卫脸色发白地攥紧裤腿,却见老师傅突然把烟杆往他膝弯一敲:跪甚么跪!男儿膝下有黄金!
老人叹口气,语气忽然缓下来,帮扶亲人不是这么个帮法,工地真的开始了,你让他来,从筛沙子做起,一天挣多少全看他自己出力多少。出力够,三块五块不嫌多,出力少,一块两块别嫌少。
“如果他真的吃不了苦,工地上当然不养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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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池卫弯腰拾起桥模的拱心石,塞进徒弟手里。
记住,帮人要像砌拱桥,底下垫太多反而承不住力。得让每块石头自己咬紧牙关受力,这桥才立得稳当。自己不行,全靠别人帮,是立不起来的!
汪细卫摸着那块削得精准的榫木,忽然觉得掌心发烫,这些做人做事的道理,不是师傅教,自己哪里会懂啊!?
院子外蝉鸣不停,平时觉得它很烦的汪细卫,这时也觉得那蝉声非常悦耳,那是生命的存在,那是活力的存在。
晚上汪细卫推开自家木屋木门时,晚风正挟着沙硕地的泥土气息温柔的灌进屋里。
潘高园罕见地哼着小调在灶前翻炒腊肉,锅铲磕碰铁锅的声响都带着雀跃的节奏。
“捡着金元宝了?今儿咋这么高兴呢?”汪细卫从身后环住妻子隆起的腰腹,下巴蹭着她汗湿的发鬓。
潘高园转身将他的手按在肚皮上,眼里漾着水光:“比金子还金贵!爹的腿……爹的腿有知觉了!”
汪细卫也是一愣,“真的假的?你咋知道的呢?你回娘家去了吗?”
她声音发颤,“娘下午来说的呢,今早沈老爷子扎针时,爹的脚趾头自己动了!”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炸响,映得汪细卫眼眶发红。
他想起开春时那个雨天,老爷子给汪细能取了夹板,结束了给汪细能的治疗。自己背着东西,背着老宅里的人上门去感谢沈老爷子。
爷俩一起聊天聊到了自己老丈人的情况,老爷子轻轻的一句话:“这么些年躺在床上,主要是看神经有没有坏死呢!如果神经坏死,你请神仙也没用!唉,医不叩门啊!”
汪细卫想了半天,这才明白老爷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