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炕边,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潘高园因高热而微微抽搐的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自责。
丈夫沉默却滚烫的守护,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注入潘高园冰冷绝望的心湖。
这迟来的、笨拙的温暖,却让她内心的愧疚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几乎要将她勒得窒息。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自己就想做一个清清白白的、本分的农妇,守着丈夫孩子,哪怕日子清苦……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狗娘养的的日子,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污秽不堪、进退维谷的境地?
对未来的迷茫,对过往的悔恨,对眼前这份沉甸甸情意的无以为报,如同两股巨大的、方向相反的旋涡,疯狂撕扯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和躯体。
高烧在愧疚的燃料下,燃烧得更加猛烈,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沉过一日。
钱左秀看着儿子日夜守着病恹恹的媳妇,地里的活计也荒废了,终究是心疼钱也心疼地里的活,还有潘高园肚里的小孙子。
唯独没有疼过这个憨厚的儿子,和高烧的话都快说不出的的儿媳妇潘高园。
她骂骂咧咧地打开锁着的衣柜门,从里面翻出自己藏在瓦罐底下、用手帕层层包裹的铁盒,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
走到潘高园炕前,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真是祖宗!丧门星!做点事就要人命!还得倒贴钱!拿去!拿去请大夫!别死在家里晦气!”
那钱,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潘高园气血上涌,那话,听的潘高园闭上了眼。
汪细卫一把抓过钱,看也没看母亲,转身就用他们卧室里那条厚实的旧棉被,仔细地、严严实实地将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昏沉的潘高园包裹起来,像裹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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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连同被子一起,稳稳地放进一个巨大的竹背篓里。
背篓底部和四周,他都细心地垫上了家里能找到的所有柔软的东西,害怕无力昏迷的潘高园在背篓里碰撞。
他试了试重量,稳稳地将背篓背起,像背着自己全部的世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头那间简陋的医务室走去。
山路颠簸,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生怕加重妻子的痛苦。
村医务室弥漫着浓重而复杂的药味,一排深褐色、布满岁月痕迹的中药柜靠墙矗立,无数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当归、黄芪、柴胡……
另一侧是简陋的西药架,摆着些纸盒、塑料瓶和玻璃瓶。
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一把旧椅子,角落里一张铺着已洗得发灰的白布简易床,便是村医务室的全部家当。
汪细卫背着“人形包袱”艰难地挪进医务室,小心翼翼地将背篓放在地上,然后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将裹在棉被里、浑身瘫软的潘高园半扶半抱出来,让她虚弱地趴在冰凉的办公桌面上。
他用自己的身体半环着她,支撑着她不滑下去,一边焦急地朝着药柜后面大喊:“吴医生!吴医生!快看看我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