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躲在水缸后,透过门缝,眼睁睁看着这只手像铁钳般揪住母亲枯黄散乱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将母亲瘦小的身体撞向冰冷坚硬的土墙!
“咚!咚!”沉闷骇人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母亲像片破败的叶子,只有破碎的呜咽。
村长的咒骂如刮骨寒风:“贱骨头!不识抬举!爽不爽?……”那声音和撞击声交织,成为她心底永不结痂的伤口。
此刻,这只沾满母亲血泪的手,竟拍着她的肩,说着“常回来看看”!
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股腥甜压回喉咙。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
不能流露丝毫!那张伪善的笑脸,那眯缝眼里的黑暗,像毒蛇的信子舔舐她的神经。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喧嚣终于如潮水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寂静。
她被两个陌生的婶子搀着,深一脚浅一脚穿过冰冷黑暗的院子,走向那间属于她的“新房”——土墙正屋靠后那间昏暗的房。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陈年泥土的腥、未干透石灰的呛、劣质木器油漆的刺鼻扑面而来。
她被安置在床沿坐下,盖头终于被挑开。
昏暗的油灯光下,屋子显出原形。
四壁新刷的惨白石灰,掩盖不住土墙的粗粝和低矮逼仄。
老旧的床上铺着红底碎花的廉价床单,一张掉漆的旧方桌,两把摇摇晃晃的凳子,便是全部。
唯有窗棂上那个歪扭的大红“囍”字,在昏黄光线下,像一只巨大而嘲讽的眼睛。
门被轻轻带上,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片刻,木门再次被推开。汪细卫走了进来,反手插上了门闩。
“咔哒”一声闷响,像一道沉重的闸落下,隔绝了外面残存的世界。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摇晃、如同鬼魅的影子。
汪细卫背对着她站在门边,宽阔的肩膀显得异常僵硬。
死寂中,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剥”声,以及……他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那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被猛烈拉动,沉重地、一下又一下,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也狠狠砸在潘高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她垂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膝上交叠的手上,指甲缝里的污垢在灯下分外刺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束目光,带着汗湿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热度,从门口扫过来,在她身上逡巡,最终焦灼地锁在她鲜红的嫁衣上。
时间仿佛凝固成粘稠的胶质,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那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浓烈的汗味和尘土气息如同无形的网,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一寸寸向她收紧。
她全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血液在耳中轰鸣,几乎要盖过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喘息。
黑暗中,玉米地里母亲压抑的低吟、村长那令人作呕的“关心”话语、汪细卫此刻沉重的鼻息……
无数声音和画面,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疯狂搅动、冲撞、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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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细卫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迈开脚步,鞋底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一步,一步,朝着床沿逼近。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她濒临崩断的心弦上。
他被油灯放大的影子,扭曲变形,如同一头巨大的、沉默的兽,缓缓覆盖上她单薄的身体。
那带着浓烈酒气和烟草味的滚烫呼吸,几乎喷到了她的额发上。
一只骨节粗大、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手,带着犹豫和一种笨拙的蛮力,试探地、沉沉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指尖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嫁衣,烙铁般灼烫着她的皮肤。
潘高园猛地一颤!就在这触碰发生的瞬间,她霍然抬起了头。
没有看那只手,没有看近在咫尺、呼吸灼热如烙铁的汪细卫。
她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箭,越过他敦实的肩膀,死死钉在桌上那盏跳跃的油灯上。
昏黄的火苗,在她漆黑如深潭的瞳孔里疯狂燃烧、跃动、扭曲。
没有丝毫迟疑,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吸尽了这屋里所有的空气。
凝聚了所有的力气,朝着那簇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火苗,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吹了出去!
“噗——”
一股气流精准地掠过灯芯。
黑暗,如同汹涌粘稠的墨汁,带着吞噬一切的决绝,瞬间淹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明,连同她眼中那点被恐惧和绝望点燃的、挣扎的火焰,彻底熄灭,沉入无边的死寂。
绝对的黑暗像冰水一样灌满了小屋,潘高园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地尖叫,等待着那无法逃避的碾压与撕裂。
那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悬停在她面前寸许之地。
她能感觉到那具壮硕身体的轮廓散发出的热力,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床沿上。
那只落在她肩头的手,并没有如她预想般粗暴地向下撕扯,反而像是被她的剧烈颤抖,和这突如其来的黑暗给定住了。
粗糙的手指在她肩胛骨处僵硬地停留着,带着一种笨拙的迟疑,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凝滞了数秒。
“你……”汪细卫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像砂纸刮过木头,“你……冷?”
他问得突兀又含糊,似乎黑暗剥夺了他所有的表达,只剩下最直接的感官。
潘高园没有回答,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她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双臂死死抱住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叹息。
那只手,带着厚茧和裂口的手,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试探,从她的肩头滑落下去。
粗糙的指腹滑过她嫁衣的布料,那微小的摩擦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然后,那温热沉重的压力彻底离开了她的身体。
紧接着,是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他退开了。
几步之后,是摸索的窸窣声,桌上传来轻微的碰撞,是火柴盒被拿起的声响。
“嚓——”一声轻响,短暂的火花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瞬间照亮了汪细卫凑近油灯的面孔。
那火光映着他黝黑敦厚的脸,眉头紧锁着,额角带着汗,眼神里有未褪尽的酒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惊扰后的茫然和一丝……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