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皇后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下方垂首站立的沈楚楚：“沈良媛，你可知，后宫妃嫔，当以侍奉皇上、绵延子嗣为要务？你弄出这许多花样，是何用意？”

沈楚楚心脏砰砰直跳，但语气尽量平稳：“回皇后娘娘，臣妾深知此乃本分。然皇上日理万机，并不能时时眷顾后宫每一位姐妹。长日无聊，难免心生懈怠，或……或滋生事端。臣妾此法，意在引导姐妹们将精力用于提升自身、打理宫务、和睦宫闱之上。若姐妹们各有事忙，各有追求，则后宫自然风气清正，秩序井然。且……若真有姐妹在此考评中脱颖而出，显露出过人才干，岂不也证明娘娘治理后宫有方，为皇上分忧？”

她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后的神色，补充道：“再者，年终考评优异者，娘娘或可酌情给予褒奖，甚至……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也是娘娘的恩典。”

最后这句话，似乎微微触动了皇后。她管理后宫，最头疼的就是底下这些年轻妃嫔争风吃醋，闹得乌烟瘴气。若真能让她们有事可做，有目标可追，确实能省心不少。而且，这考评的最终解释权和奖励发放权，可是握在她这个皇后手里的……

皇后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方案，尤其是关于“品德言行”和“宫务贡献”的部分，沉吟片刻，道：“想法……虽有些奇异，倒也不无道理。此事关乎整个后宫，本宫需与皇上商议。你且先退下吧。”

沈楚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有门儿！她恭敬行礼：“是，臣妾告退。”

她不知道皇后会怎么跟皇帝说，也不知道那个阴晴不定的皇帝会作何反应。她只能赌，赌一个久居深宫、厌倦了女人争斗的皇后需要新的管理工具，赌一个帝王对“后宫安宁”“妃嫔上进”乐见其成。

几天后，皇后再次召见了沈楚楚，并告知，皇上对此事“略有耳闻”，虽未明确表态，但默许她在皇后指导下，于部分低位妃嫔中先行试点。

沈楚楚明白，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试点工作，就从她所在的区域以及……包括柳如烟在内的一些更低阶妃嫔开始。

消息传开，后宫哗然。

大多数妃嫔对此嗤之以鼻，觉得沈良媛是失心疯了。只有少数几个实在无事可做、又毫无圣宠的低阶妃嫔，抱着闲着也是闲着、或者讨好沈楚楚的心态，勉强参与进来。

沈楚楚也不在意，亲自担任“考评小组组长”（自封的），拉着春桃等宫女，开始记录各位“试点妃嫔”的日常。

柳如烟起初也是怀疑的，但沈楚楚亲自去找了她一次，态度客气（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只字不提之前的罚跪和下药未遂事件，只公事公办地讲解了考评内容，并“建议”她可以根据自身特长，比如在“才艺技能”中的“诗书”或“女红”上努努力。

柳如烟虽疑惑，但见沈楚楚似乎真的不再找她麻烦，也便顺势而为，她本就擅长刺绣，便开始精心绣制一些复杂的作品。

沈楚楚则身先士卒，在自己的小院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美其名曰“实践园艺，体察民情”，还把现代一些堆肥、除虫的小技巧用上，西红柿和黄瓜长得格外水灵。同时，她“刻苦”练习早已丢下的古琴，那噪音折磨得春桃等人苦不堪言，但在月度考评记录上，“才艺技能提升”一栏总算有了内容。

几个月下来，试点区域的风气悄然发生了变化。

妃嫔们见面，不再是“妹妹今日妆容真精致”，而是“姐姐的绣工又精进了，这次考评定能拿甲等”，或者“妹妹菜地里的茄子结得真好，可有秘诀？”

一开始的敷衍，渐渐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内卷。

有人为了在“宫务贡献”上拿分，主动去帮助整理库房，提出了更高效的物品登记办法；有人为了“才艺技能”不落人后，重拾画笔，甚至开始研究起了从未接触过的算学；还有人为了“品德言行”得分，主动调解其他妃嫔的小摩擦……

虽然目的不纯，但整个氛围，确实比以前那种死气沉沉、暗流汹涌的状态好了太多。

柳如烟的一幅双面绣屏风在季度评比中被评为“甲等”，获得了额外份例和皇后亲口夸奖，让她在低位妃嫔中声望陡升。她看向沈楚楚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复杂。

小主，

季度总结呈报上去，皇后看着试点区域明显减少的争端记录和增加的各项“成果”，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皇后召集六宫，正式宣布，《后宫绩效考评与激励办法》在全宫范围内推行！

后宫，彻底卷起来了！

……

一年时间，匆匆而过。

御书房内。

萧彻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年终事务繁杂，连带着后宫的各项总结也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随手拿起一本，是内务府关于后宫用度的年度汇总。他本是随意翻看，目光却渐渐凝住。

支出，比去年减少了百分之十五。备注：多位妃嫔主动缩减用度，并将份例银钱用于购买技能提升所需材料，或捐赠用以补贴宫用。另，后宫菜圃、绣坊等产出，折合银钱抵消部分采购开销。

他又拿起一本，是皇后呈报的《后宫年度绩效考评总评及奖励建议》。里面详细罗列了各位妃嫔在四大模块的得分、排名，以及取得的“成果”：开发新绣样三种，节省宫用开支计白银八千两，妃嫔间矛盾纠纷发生率同比下降七成，组织后宫内部技能培训讲座十二场……

甚至还有妃嫔在“特殊贡献项”里，提出了改进宫中排水系统的建议，颇具可行性。

萧彻越看越惊异。他知道皇后近一年在推行什么考评，只当是女人们的新花样，未曾过多理会。却不想，效果竟如此……显着？

这后宫，何时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充满积极向上氛围的……衙门？

他的目光落在“本办法初创及主要推行者：良媛沈氏”那一行小字上。

沈楚楚？那个印象中空有美貌、举止轻浮、似乎还曾试图陷害柳选侍的沈良媛？

是她弄出了这东西？

“德忠。”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大太监德忠立刻躬身：“奴才在。”

“去年此时，后宫用度几何？妃嫔间有记录的大小冲突几何？类似……这等‘成果’，又有几何？”

德忠早有准备，显然也被这些数据惊到过，流畅报出对比数字。

支出减少近两成，冲突下降七成，各种“成果”从无到有，堆积如山。德忠低声道：“皇上，内务府粗略估算，仅是后宫这几项开源节流，加上妃嫔们那些绣品、菜蔬若折成银钱，整体……怕是抵得上往年三倍之数了。”

三倍！

萧彻眸色深沉。他放下奏报，指尖在沈楚楚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传沈良媛。”

……

沈楚楚接到传召时，正在自己的小院里验收她“园艺技能”的最新成果——一棚按照现代无土栽培理念（简陋版）弄出来的反季节草莓。听到皇帝传召，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