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壁橱里的对不起
>回乡下参加父亲葬礼时,我在他房间的壁橱里发现一张陈旧的儿童涂鸦。
>画中一个穿红裙的女人躺在浴缸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对不起”。?
>整理父亲遗物时,我找到他二十年前的日记,里面记录着每年同一天都是他的“赎罪日”。
>我查了日期,那天正是邻居太太失踪的日子。
>检测涂鸦颜料后,我发现画是在邻居太太失踪后一周内画的。
>深夜挖开自家浴室地砖时,我在下面看到了一缕黑色长发。
>这时玄关突然传来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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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宫本家祖屋老旧的青瓦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指敲打着屋顶。我跪在守灵夜的坐垫上,膝盖早已麻木。父亲宫本一郎那张被放大的遗照摆在佛龛中央,照片里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开襟毛衣,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眼神透过镜头,带着生前那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审视,冷冷地俯视着灵前空荡的榻榻米。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燃烧后的苦涩气味,混杂着老房子木料和榻榻米深处渗出的、经年累月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几个本家亲戚早已告辞,留下的话尾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消散,只剩下空洞的客套余音。偌大的老宅,此刻只剩我和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还有窗外永无休止的雨声。山间的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里游荡、叹息。
守夜结束,我僵硬地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依照规矩,该整理父亲的遗物了。他生前一直固执地独自守着这座祖屋,拒绝搬去城里和我同住,仿佛这幽暗、潮湿、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空间,才是他唯一认可的归宿。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吱呀作响的移门,一股浓烈的老人味和旧书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陈设简单到近乎贫瘠:一张矮桌,一个被褥卷起的被炉,一个矮小的衣柜,还有一个嵌入墙壁、刷着深褐色老漆的壁橱。
壁橱的门紧紧关着,那把老式的黄铜挂锁挂在搭扣上。我毫无防备地伸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锁扣,轻轻一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竟然开了。
这锁,父亲在世时永远锁着,钥匙从不离身。我曾以为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或是家族重要的文书。此刻,它却毫无防备地敞开了。
我拉开沉重的壁橱门。里面空间意外地深,光线昏暗。上层叠放着几床同样散发着樟脑丸和灰尘味道的被褥。下层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随意丢着几个旧纸箱。我蹲下身,目光扫过积满灰尘的壁橱底板。就在我准备移开视线时,角落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长方形痕迹攫住了我——像是一块木板被严丝合缝地嵌了回去。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沿着那细微的缝隙抠进去。指甲缝里立刻填满了陈年的污垢,但那块木板竟真的松动了一下。心猛地一跳,我屏住呼吸,用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撬。木板终于被撬开了,无声地滑落在我脚边。
壁橱背板的后面,竟是一个小小的、黑黢黢的夹层空间。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涌了出来。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夹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边缘蜷曲、颜色发黄发脆的纸片,孤零零地躺在积灰的角落。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捏了出来。展开。
一张蜡笔画。
线条笨拙、稚嫩,显然是孩童的手笔。用的是最普通的那种蜡笔,颜色因年代久远而变得黯淡斑驳。画面构图简单得令人心头发紧:一个方形的浴缸,里面躺着一个人形。蜡笔涂出了长长的黑发,还有一件刺目的、用大红色蜡笔反复涂抹的裙子。浴缸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笔迹用力,透着一股孩子气的认真,却又因控制不好力道而显得扭曲变形:
**对 不 起**
手电筒的光束在那三个字上凝固。一股寒意猛地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窗外的雨声仿佛被骤然放大,哗啦啦地冲刷着屋顶和窗棂,却盖不住我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生疼。浴缸,红裙,黑发,还有那句突兀的“对不起”……这诡异的涂鸦,为什么会藏在父亲紧锁的壁橱深处?画里的人是谁?画的人……又是谁?
我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那张薄薄的、承载着不祥画面的纸片丢在榻榻米上。它无声地摊开,画中那个穿着红裙、躺在浴缸里的模糊人形,正对着天花板,也正对着我。那三个歪扭的字,如同刻进我的视网膜里。
寒意并非错觉。它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我的脊椎,无声无息地向上攀爬,最终盘踞在我的后颈,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战栗。我几乎是踉跄着退后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体。那幅画就躺在眼前,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刺目的红色裙摆和歪扭的字迹,散发着无声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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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紧锁的壁橱,隐藏的夹层,这诡异的涂鸦……它像一个冰冷的钩子,猝不及防地钩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模糊的画面在脑中闪现:湿漉漉的雨天,村口小卖部前聚集的人群,大人们压低的、带着惊惶的议论声,还有警车车顶旋转的红蓝灯光,无声地撕裂了小山村的平静。记忆的碎片零散而混乱,只有一个名字异常清晰地浮出水面——远藤雅子。住在村尾的远藤太太。她是在我上小学几年级的时候……突然消失的?我记得母亲后来似乎提过一句,说远藤先生找遍了附近的山林,报了警,最后却不了了之。人们私下议论,说她大概是跟什么人跑了。
画里的红裙女人……会是远藤雅子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我猛地弯腰,几乎是扑过去重新捡起那张画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把它翻过来,再翻过去,对着光线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只有这张蜡笔画本身,像一个沉默而惊悚的谜题。
壁橱的夹层里再无他物。我失魂落魄地退出房间,带上那扇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的移门。整个老宅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固执地响着,单调而沉重。这一夜,我躺在客房的旧被褥里,辗转反侧。每一次闭上眼睛,那幅画就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浴缸、红裙、黑发、歪扭的字迹……它们无声地组合、变幻,最终与童年记忆里警车闪烁的红蓝灯光重叠在一起,搅得神经末梢都在尖叫。
葬礼结束后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老宅里,开始了漫长而压抑的遗物整理。每一件旧物都带着父亲的气息,冰冷而遥远。矮桌抽屉里塞满了各种票据、证件、老花镜盒。我机械地分拣着,动作迟缓,心思却全在那幅画上。
直到我的指尖在抽屉最深处,触到一个硬壳笔记本的粗糙边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粗暴地拨开上面的杂物,将它抽了出来。深蓝色的硬塑料封皮,边缘磨损得厉害,颜色已经发白。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朴素得近乎刻意。翻开,内页是那种老式的蓝线横格纸。第一页,赫然是父亲那熟悉的、一丝不苟的钢笔字迹,写着年份:
**昭和六十二年(1987年)**
年份下方,是父亲工整列出的月份日期。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飞快地往后翻。纸张在指尖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年份一年年过去,父亲的笔迹从刚劲变得略显虚浮,记录的内容也越发简略,无非是天气、琐事、偶尔的书摘或简短感想。
我的目光像鹰隼般扫过那些日期,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录。突然,指尖停在某一页的中间。
**十月十七日。**
日期下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平时略重,墨迹似乎也更深一些,透着一股压抑的力量:
**赎罪日。**
我的心猛地一沉。十月十七日?这个日期像一枚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我混乱的记忆。远藤雅子……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我拼命在模糊的童年碎片里搜寻。那个雨天,警车的灯光……时间感在孩子的记忆里总是混乱的,但那个日子,似乎就在深秋?寒意再次攫住了我。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继续往后翻。纸张哗哗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1988年,十月十七日,同样的一行字:
**赎罪日。**
1989年,十月十七日:
**赎罪日。**
……年复一年,从未间断。笔迹从有力到微颤,墨色从深浓到浅淡,但“赎罪日”那三个字,如同烙印般固执地出现在每一年的十月十七日。直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去年,父亲已经病重,字迹虚弱得几乎难以辨认,但那个日期下,依然歪歪扭扭地写着:
**赎罪日。**
啪嗒。
一滴冷汗从额头滑落,砸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我猛地合上笔记本,仿佛被它烫伤了手。赎罪日……十月十七日……远藤雅子的失踪……还有那张藏在壁橱深处的诡异涂鸦!这些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捏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我冲到客厅,抓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冰凉,好几次才按对了搜索键。颤抖着输入关键词:“岐阜县 飞驒市 松尾村 女性失踪案 昭和年代”。
屏幕转了几圈,跳出的信息寥寥无几。一则来自本地小报的电子剪报缩略图吸引了我的目光。日期赫然是:昭和六十二年十月二十日。
点开。
标题简短而冰冷:《松尾村一女性下落不明,警方持续搜索中》。
正文更短:
“……本月十七日,松尾村村民远藤雅子(时年三十二岁)于家中失踪。据其丈夫远藤正雄称,当日下午未见异常,傍晚归家后发现妻子及部分个人物品不见踪影,多方寻找未果后报警。警方初步勘察现场未发现打斗及外人侵入痕迹,已扩大搜索范围至周边山林河道。目前案件仍在调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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