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望着那方红盖头，仿佛能穿透那层鲜红的阻隔，看见盖头下他朝思暮想的容颜。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历经生死搏杀后的沙哑与疲惫，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广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淬炼而出：

“婉儿。”

两个字，一个名字，却让无数人心脏紧缩。

“我回来了。”

不是凯旋的宣告，不是胜利的炫耀，只是一个远行归家的丈夫，对等待妻子的交代。

“让你久等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观礼台上，苏小妹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些在战斗中失去亲人、朋友的人们，在听到这简单到极致的一句话时，长久紧绷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久等”二字背后，是怎样的惊心动魄，是怎样的生死一线。

云婉儿盖头下的娇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她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老道士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他挺直佝偻的脊背，用他那苍老却灌注了全部生命力的声音，庄重开口：

“陈念——”

全场肃然。

“你是否愿意娶云婉儿为妻，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

陈念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仰望着那方红盖头，目光专注得像要将这一刻烙印进永恒。然后，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带着灵魂的烙印，带着鲜血的淬炼，带着穿越生死后的绝对确信：

“我愿意。”

三个字，重逾千斤。

老道士的目光转向云婉儿，那目光中充满了慈祥与悲悯：

“云婉儿——”

“你是否愿意嫁陈念为妻，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

几乎没有间隔。

云婉儿用力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带着泣音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回应：

“我愿意！”

那声音里有哭腔，有颤抖，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千帆过尽后的笃定，是哪怕知晓前路依然有刀山火海、也誓要同往的无悔。

老道士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舒展的笑容。那笑容让他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干涸大地迎来甘霖。他高高举起双手，衣袖滑落，露出枯瘦但坚定的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这座城、向这片天地、向所有生者与逝者宣告：

“现在，请新郎——”

“为新娘掀起盖头。”

陈念缓缓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得甚至有些笨拙和紧张——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紧张。他松开云婉儿的手——只是短暂地松开——然后抬起右手，伸向那方红盖头。

他的手在颤抖。

指尖的颤抖透过空气都能看见。

他终于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那绸缎细腻冰凉，与他指尖的血污和粗糙形成刺目的对比。

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在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与暗紫交织的瑰丽色彩中，在残破广场的肃穆寂静里——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那方象征等待与坚守、象征希望与承诺的鲜红盖头，掀了起来。

盖头滑落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露出了云婉儿那张绝美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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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痕未干，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眼眶通红，显然是强忍了许久的哭泣。妆容有些花了，额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微微发白。

可是——

她的脸上，绽放着笑容。

那笑容如此纯净，如此灿烂，如此幸福到极致，仿佛雨后初荷猛然绽放在晨光中，仿佛阴霾散尽后第一缕刺破云层的阳光，仿佛所有苦难与等待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加倍的报偿。

那笑容驱散了广场上所有的血腥与硝烟，驱散了人们心头的阴霾与悲伤，让这座残破的城池，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温暖到令人落泪的光芒笼罩。

陈念看着她，也笑了。

那不是平时冷峻的、克制的、属于沙巴克城主的笑。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尘埃落定后的笑容，一种充满爱意与满足、纯粹到近乎稚气的笑容。他眼中常年萦绕的锐利与戒备，在这一刻冰雪消融，只剩下温柔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