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些。朴基正收起卷宗,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开:“最近学业还是很忙吧?看你的气色还不错,但也要注意休息。”
“谢谢关心,还能应付。”银珠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话题提醒了一句,“倒是朴检察官您,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处理这类经济相关的案件,压力想必不小。”
朴基正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确实。这类案件往往牵扯甚广,证据链条复杂,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当下的经济大环境,让一些原本就存在的矛盾更容易激化,也催生了一些新的犯罪形态。感觉肩上的担子不轻。”
他没有透露任何案件细节,但话语中透露出信息,与银珠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银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风雨欲来,各行各业都难免受到影响。坚守岗位,依法办事,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朴基正深深看了银珠一眼,目光中带着探究和欣赏:“郑银珠同学,有时候我觉得,你看待问题的深度和远见,远超你的年龄。令人佩服。”这话语里已带上了一丝超越普通欣赏的情愫,但他很快克制住,转为朋友般的关切,“听说你家里……一切都好吗?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不要客气。”
银珠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真诚,但她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也不愿轻易欠下人情,尤其是可能掺杂其他情感因素的人情。她礼貌而疏离地微笑:“谢谢朴检察官,家里一切都好,阿爸和我都有准备。”
朴基正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银珠的界限感,从善如流地不再多问。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校园生活和最近的医学讲座,气氛融洽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大约半小时后,银珠以还要去图书馆为由,起身告辞。朴基正坚持支付了咖啡费用,并再次郑重道谢。
离开“学者书房”,银珠走在回校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与朴基正的这次接触,让她感受到一种基于专业尊重和人格欣赏的舒适感。但她很清楚,现阶段,学业、家庭的经济安全、以及即将到来的风雨,才是她生活的重心。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傍晚,银珠回到自己的公寓,刚准备简单做点晚餐,书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郑汉采打来的。
“银珠啊,”郑汉采的声音透着一种疲惫,但更明显的是一种做出决定后的沉稳,“今天下午,我和你欧妈……谈过了。”
银珠的心微微一紧,握紧了话筒:“阿爸……”
“我没同意换房子。”郑汉采直截了当地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我用了你分析的几条理由,也结合了我从出版社了解到的一些情况。我说,现在局势不明朗,家里需要留足现金应对可能出现的困难时期,盲目进行大额消费是不理智的。”
“欧妈她……反应很大吧?”银珠能想象到欧妈失望甚至愤怒的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郑汉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嗯,闹了一阵脾气。说我胆小、不顾家、不体谅她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还不让她享福……老生常谈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但并没有动摇,“不过,这次我很坚持。我告诉她,这个家不止有她,还有你和明元的前程,有我们这个家的安稳。我不能冒这个险。”
银珠能感受到阿爸话语下的决心和压力,心中涌起阵阵酸涩与感动交织的情绪:“阿爸,让您为难了。”
“没什么为难的。”郑汉采的声音坚定起来,“我是家长,这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银珠,你不用担心家里,阿爸心里有数。你欧妈那边,过几天等她气消了些,我再慢慢跟她讲道理。你安心学习,家里的事,有阿爸。”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作为一家之主和父亲的担当。
“嗯,我相信阿爸。”银珠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知道,阿爸这场“战斗”,是为了守护这个家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微弱稳定,也是为了保护她和明元未来的可能性。
挂掉电话,银珠走到窗边,夜幕已经降临,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阿爸顶住了压力,做出了艰难却正确的决定。这不仅仅是拒绝一次冲动的消费,更是家庭权力格局的一次微妙转变,是理性开始压制浮躁的标志。这让银珠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更多了一份坚实的信心。
然而,就在银珠准备继续复习功课的时候,书桌上的小型收音机(她用来听新闻的)里,晚间新闻播报员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语播报着一则突发消息:
“最新消息!据外电报道,东南亚金融市场出现剧烈震荡,泰铢暴跌引发连锁反应……国际炒家开始瞄准国内金融市场……政府召开紧急会议……韩元汇率出现大幅波动……”
银珠拿着笔的手,骤然握紧。虽然早有预料,但风暴来临的速度和强度,似乎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墙上的日历前。日期被红笔圈出,旁边是她纤细却有力的笔迹标注的四个字:山雨已至。
(第一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