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右倾,说他给大好形势泼冷水。”
“让他写了三天检讨,在全体大会上念。”
林卫东默默听完,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荒诞——说真话的人挨整,说假话的人升官。
轧钢厂里何尝不是这样?
车间里开大会,台上领导喊“多快好省”,台下工人跟着喊“保证完成任务”。
可保证什么呢?
模具不够用,原材料掺假,出来的钢材一检验,一半不合格。
不合格怎么办?改数据呗。
反正上面要的是数字,又不是钢材。
安娜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父亲和林卫东的对话,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校园里也有类似的氛围,开会的时候,人人喊口号,嗓门大的就是觉悟高。
私底下呢?
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米饭里掺糠皮子,馒头越做越小,定量一减再减。
有些同学脸上已经开始发黄浮肿了。
林卫东往安国华那边欠了欠身子,声音放得很轻。
“安叔,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现在这个局面,往上看,短期内不会改。”
“各地报产量、放卫星,已经成了一股风。这股风刮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是。”
“假的,早晚要还账。”
安国华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你的意思是……”
林卫东的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像是无意识道:
“我的意思是,虚报的产量,最终要用实打实的粮食来填。”
“田里长出来多少粮食,那是老天爷和庄稼人说了算的。”
“报上去的数字再大,也不能当饭吃。”
“等到需要按照那些虚报的数字来征购的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安国华已经听明白了。
他虽然不搞农业,可他祖上也是从乡下出来的,征购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征购,就是国家按照上报的产量来收粮。
你报了亩产万斤,征购的时候就按万斤的比例来收。
可地里实际上只打了几百斤粮食,交完公粮,老百姓吃什么?
“那这么说……”
“今年……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