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一两天价

沈璧君呆呆地看着你,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着,试图理解你这番话背后那个无比冰冷而残酷的商业逻辑。箭矢、铜丝,没有了皇权赋予的象征价值,就回归它作为原材料的使用价值。她的丝绸,没有了“皇家贡品”的光环,就只是一匹布——但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布!

新生居,他们那种坚固耐磨的奇怪工装,那个据说连军队都在采购的庞大纺织工厂,他们需要最好的原材料!一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那片混沌的黑暗。她终于明白了你的真正目的!你不是来摧毁她的,你是来吞并她的!

你先用最残酷的方式剥夺了她的丝绸最核心的品牌价值,让它从一件奢侈品沦为一堆无人问津的原材料,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告诉她可以收购这堆“废料”,并给它一个新的出路。竟是如此阴险歹毒!釜底抽薪的商业阳谋!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看着你脸上那副温和而人畜无害的笑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这个男人,是魔鬼!

但是,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一粒名为“希望”的种子,却又不合时宜地、顽强地从她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心田中破土而出。是的,她的帝国已经亡了,但她的织坊还在,她的织工还在,她那套独步天下的织造工艺还在!只要能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成为新生居的供应商,沈家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她那双已经黯淡下去的眸子,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又无比明亮的光。那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浮木时的眼神,是一个濒临破产的商人看到唯一订单时的眼神!她的身体奇迹般地从椅背上缓缓坐直,看着你,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不甘。她的眼神如同黑夜中复燃的星火,那是一个商人在绝境中嗅到商机时独有的光芒。她的身体前倾,姿态甚至带着一丝近乎于谄媚的急切:“杨公子……新生居……需要什么样的‘勺子’?”

那是一场以“选择”为名的、一场对投降者最后尊严的公开剥夺。亦是你在给予了她两条通往同一个地狱的道路之后,欣赏着她究竟会选择戴着“合作者”的华丽假面,还是赤裸裸地承认自己已是待售之物的一场极致残忍的人性戏剧。

看着她这副从骄傲的女强人到卑微的求生者的转变,你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玩味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神只俯瞰蝼蚁般,绝对冰冷的掌控感。你将那枚铜钱缓缓地收回袖中,然后从怀里又取出了两份文件,并排着轻轻地放在了她的面前。动作轻柔,仿佛那不是决定一个家族命运的契约,而只是两张普通的菜单。

左边的那一份,纸张精良,上面用隽秀的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而右边的那一份,却是一纸空白,只有在最下方,有着一个需要她亲手按上指印的地方。沈璧君的呼吸瞬间一滞,她不解地看着你。

你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沈小姐,你可以选择第一份,成为新生居的合作伙伴。”你的食指轻轻地点了点左边那份写满了字的协议,然后手指又缓缓地滑向右边那张令人心悸的空白,“或者,选择第二份,在上面写下你认为你自己,以及整个沈家,值多少钱。然后,成为新生居的一部分资产。”

合作伙伴、资产。

这两个词如同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璧君的心上。她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她终于明白,这根本就不是选择,这是最后通牒,是让她亲口承认自己究竟是一个戴着镣铐的“盟友”,还是一个明码标价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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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仿佛没有看到她脸上那瞬间褪去的血色,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随意:“哦对了。令弟现还被赌坊扣押。新生居和万金商会、金风细雨楼,都有些合作。区区赌债,不足挂齿。”

轰——!如果说之前的那番“废铜论”是摧毁了她的世界观,那么现在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则是彻底碾碎了她的认知。

万金商会!

金风细雨楼!

那是何等庞然的存在!是与整个天下的正邪两道都能分庭抗礼的地下王朝!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自称“混口饭吃”的男人,竟然能用如此随意的口气提及与他们的“合作”?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室的决定会下达得如此突然,为什么整个江南的商会会在一夜之间对沈家落井下石。这背后,是一张由权力、财富与暴力共同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而她,沈家,不过是网中那只自以为是的可笑飞蛾。

你的声音还在继续,如同魔鬼的低语,敲打着她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考虑到令弟纨绔子弟,会破坏沈家丝绸的管理。如果新生居出手将其救出,会将他送往安东府新生居接受劳动改造,戒除恶习。我以本人及新生居的信誉保证,绝不会伤害令弟。不知沈小姐,意下如何?”

这番话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但这根稻草,却又是她梦寐以求的救赎。沈璧华,她的弟弟,是她一生的软肋,也是她心中最深的痛。她无数次地幻想过,如果没有这个弟弟,沈家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而现在,你这个摧毁了她一切的魔鬼,却要以一种她闻所未闻的方式,来“改造”她的弟弟,将这个附着在沈家身上的毒瘤彻底切除。

一瞬间,一股荒谬而病态,近乎于扭曲的感激之情,竟然从她的心底油然而生。她那刚刚重新坐直的身体,再一次彻底地瘫软了。这一次,是从精神到肉体的完全、不可逆转的臣服。她的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属于商人的精明与算计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看着神只或魔鬼般的、混合着恐惧与崇拜的狂热眼神。

她伸出那只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左边那份象征着“体面”的合作协议,径直将那张空白的契约拉到了自己的面前。选择那份协议是对她自己智商的侮辱,是在自欺欺人;而选择这张空白,才是对眼前这个如同神魔般的男人最彻底、最虔诚的投诚。

她抬起头,看着你,那双曾经明亮而锐利的眸子此刻已经被一层浓浓的水雾所覆盖。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用一种带着哭腔的、近乎于哀求的声音说道:“杨公子……我、我不知道……我和沈家,值多少钱。请您,开个价。”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带着一个彻底放弃了自我的投降者所有的卑微。这句话,标志着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精神死亡。她将自己的未来、她的家族、她的一切,都打包成了一件商品,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你的面前,等待着你的估价。

你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充满了乞求与崇拜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极致的、如同创世般的满足感。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拿起了桌上的那支狼毫笔,在她那紧张到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开始在那张空白的契约上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