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看似随意地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用两根葱白手指拈着,递到掌柜面前。银票展开,面额赫然是三千两!在大周,这足以买下小半个街区的产业!
“银子不是问题,这里只是前几天的定钱,后面的房钱自然还有。”
那掌柜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虽在宇文家见过世面,但如此豪阔、出手就是千两银票包楼的客人,也是极其罕见。
他脸上笑容更盛,几乎要滴出蜜来,连忙双手接过银票,就着门口灯笼的光仔细验看。确认无误后,他点头哈腰,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能!能!夫人真是贵客!别说包下小店几天,就是包一个月、一年,只要夫人需要,都没问题!快,快里面请!伙计们,还愣着干什么?帮贵客把行李搬到天字甲号、乙号屋!不,这两栋楼,从现在起,清场!只接待夫人一家!”
中年掌柜不疑有他,时值初春,正是安东府生意的淡季,来安东府谈生意的商客大多也住在新生居的招待所或者城里收费低廉的小客栈之中,自己的“万方来客”客栈住客屈指可数,也就不怕得罪几个普通生意人了。何况宇文家不止这一处客栈,给他们贴补些食宿费用,换个地方住宿,倒也不至于把人得罪死。
禅垢满意地点点头,在一众伙计簇拥下,仪态万方地走进了客栈。弥痴、明愠等人见状,也只得压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招呼手下,押着行李车,跟随而入。
客栈内部同样让这些“古人”感到新奇。
地面是光滑的水磨石,墙壁刷得雪白,楼梯是结实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扶手是锃亮的铁栏杆。房间宽敞明亮,装有透明的玻璃窗,窗框是金属制成。屋内陈设虽不奢华,但床铺桌椅齐全,甚至还有带蹲坑和淋浴龙头的独立卫生间!
这足以让见惯了旱厕、澡盆的弥痴等人目瞪口呆。
安排妥当后,心思缜密的明愠依旧有些不安。
他找到正在套房内休息的禅垢,低声道:
“师妹,我们这百多号人,都集中住在这两栋楼里,目标是否太大了?万一那杨仪察觉,调兵包围,我们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禅垢正对着一面墙上的落地玻璃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鬓发,闻言头也不回,嗤笑道:
“明愠师兄,是你建议咱们来闯这龙潭虎穴的,今日却怎么如此瞻前顾后?”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正经的江南皮货商队!中间夹杂了几个路上遇到的、要去北方寺庙挂单的游方和尚,有何不可?”
“这里是什么地方?安东府旧城!治安归燕王府管辖!这是谁家的产业?宇文世家!我们一没违法,二没闹事,规规矩矩住店,大大方方花钱。”
“且不谈那杨仪在不在这魔窟之中,就算在,他凭什么动我们?就因为我们人多?笑话!”
“这安东府每日往来商队少了?他若敢无缘无故对宇文家的客人动手,不用我们出手,宇文家和燕王府就先不会答应!”
“而且这魔头以商立身,如果因为我等出身‘大乘太古门’便无端围攻,以后谁还敢和他新生居做生意?那魔头虽凶残暴戾,却绝不是蠢人,否则咱们这么多高手怎会不着痕迹地被他算计拿下?”
她转过身,看着明愠,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师兄,别忘了真佛的交待。你我来此是打探消息、寻找机会,不是来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的。”
“贫尼在这里受尽折辱,尚且心思清醒,你乃是传信长老,心思又最是缜密,也该多多观察。”
“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该打听消息就去打听。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明愠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但仔细一想,似乎也有道理。
他们伪装得天衣无缝,又住在宇文家的地盘,燕王府的眼皮底下,那杨仪再嚣张,也不能毫无证据就动手吧?他只得讪讪退下。
而弥痴,则对这座充满“新生居”气息的城市充满了好奇。他安顿好后,便找到那个对他万分殷勤的客栈掌柜,装作随意攀谈。
“掌柜的,生意兴隆啊!”弥痴捻着胡子,笑眯眯道,“老夫走南闯北,像贵宝地这般繁华的边城,可是少见。尤其是城外那片……叫什么来着?哦,新生居!了不得,了不得!那些大烟囱,那些铁家伙,真是开眼了。”
掌柜的是宇文家以前的三管家,最是精明老练,之前得了宇文乞豆陵暗中嘱咐,自然知道“格外留意、小心伺候、但不必多问”的规矩。
他闻言笑道:“老先生好眼光!咱们安东府如今可是北地一等一的繁华之地,多亏了新生居的杨社长啊!您要是对新生居的物事感兴趣,不妨去他们城南港口附近的‘商务馆’看看,那里专门接待各地客商,洽谈生意,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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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痴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不瞒掌柜,老夫这次带着东家的大笔银钱过来,就是想和新生居做一笔天大的买卖!最好是能直接和那位杨社长谈!不知……可否代为引见?酬劳方面,好说!”
说着,他袖中滑出一小锭黄澄澄的金子,不着痕迹地塞进掌柜手中。
掌柜的只觉得手心一沉,心中一跳,但想起家主的嘱咐,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将金子轻轻推回,苦笑道:
“老先生,您这可真是为难小人了。不是小人推脱,实在是……见不着啊!”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您说的杨社长,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
“别说小人了,就是我们家主,宇文老爷,那也是一年都难得见上一两面!杨社长他老人家事务繁忙,经常不在安东府,有时候去神都面圣,有时候去各地巡视铁路,有时候又不知道去哪儿云游了……”
“反正,想见他,难!比见燕王府的老王爷还难!起码老王爷偶尔还在火车站坐车去城北军营演练兵马……”
“至于杨社长?您要是真想谈大生意,还是去商务馆靠谱,那边的管事权力也不小,听说是上头是杨社长的几位夫人来着?反正来头不小……”
弥痴脸上露出“失望”和“理解”的表情,心中却是一喜。
这消息,与之前听到的“杨仪经常不在”的传闻对上了!
他连忙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掌柜的指点!是老夫唐突了。”
又闲聊几句,弥痴才告辞回房。他将从掌柜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连同这几日在城中茶馆酒肆“无意”传播的各种关于你的“风流韵事”、“铁腕手段”、“神出鬼没”的传闻,一一记在心里,准备稍后汇总上报。
就在禅垢一行潜入安东旧城,在“万方来客”客栈落下脚的同时,一江之隔的满东县,慕容莲的生活,却因一盆凉水和一个饭盒,悄然泛起了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自那日清晨,她因宿醉烦躁,将好心送饭的段明英厉声斥退后,那份被遗忘在门边的、早已凉透的铁饭盒,以及饭盒里那份简单却透着笨拙用心的“病号餐”,就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小石子,激起的波纹久久不散。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去“关注”那个她原本并未放在心上的胡人小伙子。
在职工食堂打饭时,她会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扫视,寻找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看到段明英依旧穿着那身沾着灰渍的工装,和几个同是段部子弟的工友挤在一张桌子旁,低着头,默默地啃着杂粮馒头,就着一碗寡淡的菜汤,她的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看到他因为食堂大师傅多给了半勺菜而露出那种憨厚又满足的笑容,她的嘴角又会莫名地扯动一下。甚至,当有别的年轻女工(或许是玻璃厂其他车间的)拿着饭盒,似乎想坐到他旁边那空着的座位,而段明英只是腼腆地往旁边挪了挪,并未多言时,她心中竟会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荒谬的“不悦”。
这种不受控制的陌生情绪,让向来果决飒爽的慕容莲感到十分烦躁。
她慕容莲是什么人?
慕容世家的大小姐,见过大世面,心高气傲,连宇文靖远那样的世家嫡子、锦衣玉食的纨绔都瞧不上眼,怎么会对一个傻乎乎、只会埋头干活的烧炉工产生兴趣?
一定是那天宿醉未醒,脑子不清醒!
她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更加投入地处理职工生活办公室那些琐碎繁杂的事务——分配宿舍纠纷、调节夫妻矛盾、审核困难补助申请、组织业余文化活动……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她越是试图忽略,那个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干活的身影,就越是顽固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尤其是他转身离去时,那宽阔却仿佛带着落寞的背影,还有门边那个冰凉饭盒的触感,总在不经意间撩拨她的心弦。
与此同时,宇文靖远在经历最初的“社死”与挫败后,并未如慕容莲所愿“滚远点”。
相反,这位风流成性的宇文家大少爷,在情场受挫的刺激下,竟然难得地“开窍”了,或者说,走上了一条在他看来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在旁人看来是“病急乱投医”的诡异道路。
他无法接受自己竟然败给一个“要啥没啥”的烧炉工。在动用宇文家的关系,将段明英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后,宇文靖远的心情更加复杂。
段明英,段部鲜卑大酋长段昇的亲侄子,因其父早亡,在部落权力继承中处于边缘地位,这才通过部落与新生居的合作关系,来到玻璃厂当了个凭手艺吃饭的班组长。
论出身,段部也是草原大部,段明英身上流淌着酋长家族的血液,并非真正的“穷小子”,只是时运不济。
论地位,他宇文靖远是汉化已久的熟胡世家嫡子,段明英是仍保留较多草原习气的生胡酋长后裔,虽有差异,但绝非云泥之别。
小主,
但问题在于,宇文靖远那“致命”的短板——他已经娶了高部鲜卑的大小姐高玉璧为正妻,且姬妾成群,子女众多。
慕容洛绝不可能将独生爱女嫁给他做小,心高气傲的慕容莲更不可能屈就。而休掉背景深厚、已生数子的发妻,引发的家族动荡与政治后果,是他乃至整个宇文家都难以承受的。
“我就不信,我宇文靖远,还比不过一个烧炉的!”宇文靖远发了狠。
他做出了一个惊掉所有人下巴的决定:他回到自家庄园,将自己后院那十几房姬妾(除了几个有子嗣、娘家也有些势力的)全部召集起来,每人给了一笔丰厚的遣散费,让她们各自归家或另寻出路。
一时间,宇文家后宅鸡飞狗跳,哭闹声不绝,但宇文靖远铁了心,强压了下去。他甚至换下了平日惯穿的绫罗绸缎,翻箱倒柜找出几件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穿上,还特意让人将衣服做旧,蹭上些尘土,试图营造一种“洗心革面、返璞归真”的假象。
然后,第二天上午,满东县职工生活办公室那栋朴素的二层小楼前,就出现了让所有路过职工目瞪口呆的一幕。
四匹神骏非凡、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西域天马,拉着一辆鎏金嵌宝、奢华到刺眼的巨大马车,缓缓停在了楼前空地上。
车厢门打开,先下来四个捧着锦垫、提着食盒的俏丽丫鬟,然后,一身故意打了两块补丁(但针脚用的是金线!)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却捧着一大束沾着清晨露水、娇艳欲滴的野花的宇文靖远,迈着自以为潇洒的步伐走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无视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抬起头,用他那自以为充满磁性、实则因紧张而有些变调的嗓音,对着慕容莲办公室那扇紧闭的窗户,运足中气,大声喊道:
“莲儿!我宇文靖远,是真心……心悦你!过往种种,是我不对!我已幡然醒悟,遣散姬妾,洗心革面!请你看在多年情分上,给我一个改过自新、追求你的机会!”
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厂区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麻雀。
楼上的慕容莲正在处理一份文件,听到这鬼哭狼嚎般的叫声,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冷地向下瞥了一眼。
楼下的宇文靖远看到她开窗,心中一喜,以为有戏,连忙将手中的花束举得更高,脸上挤出他自认为最深情、最诚恳的笑容。
慕容莲的目光扫过那四匹神骏的白马、那辆奢华到滑稽的马车、那几个不知所措的丫鬟,最后落在宇文靖远那身不伦不类的“粗布华服”和他那张写满“快感动吧”的脸上。她没有说话,脸上甚至连一丝嘲讽的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墙角,端起那盆她平日里用来浇花,积了半盆雨水的陶盆,走回窗边。
“哗啦——!!!”
满满一盆带着泥腥味的凉水,如同小型瀑布,从二楼窗口倾泻而下,准确无误地浇在了宇文靖远高举花束的头上,顺着他刻意梳理过的发髻、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那身“价值不菲”的粗布衣裳,一路淋到脚底。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宇文靖远保持着举花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水滴顺着他的下巴、鼻尖、睫毛不断滴落。那束娇艳的野花被水一冲,花瓣零落,狼狈地贴在他胸前。
四个丫鬟吓得捂住了嘴,周围的职工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慕容莲站在窗前,手还扶着空盆的边缘,居高临下,如同女王审视着脚下最不堪的佞臣。清脆而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登徒子!你姑奶奶我,是你能喜欢的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十几岁还未成家,就弄了七八房小妾在屋里!成婚后更是变本加厉,姬妾成群,儿女绕膝!”
“现在跑来跟我演什么‘浪子回头’?你以为换身破烂衣裳,赶走几个女人,就能抹掉你那一身脂粉味和风流债?”
“我慕容莲就算瞎了眼,也看不上你这种用情不专、毫无担当的货色!”
“拿着你的花,带着你的人,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下次再敢来烦我,泼的就不是凉水了!是开水!给你这不知廉耻的猪头,好好地‘褪褪毛’!”
说完,她“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窗户,力道之大,震得窗框都嗡嗡作响。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窗后。
楼下,宇文靖远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在越来越响的哄笑声、窃窃私语声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那盆凉水不仅浇灭了他心头最后一丝侥幸的火焰,更将他宇文大少爷那可怜的自尊,冲得七零八落。
他猛地将手中那束残花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得稀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