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之乎者也,他用的词汇简单到近乎直白,却奇异地抓住了这些孩子最本真的认知。他接着又在旁边写下“手”、“力”、“工”等字,配合着简单的图画和手势,解释着劳作、合作、换取生存所需的道理。
孩子们听得目不转睛。那个昨天带头起哄的黑瘦小子,此刻也抿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似乎在模仿笔画的走向。
当鲍天和试着让几个孩子到黑板前模仿书写时,尽管笔画歪歪扭扭,甚至将“人”字写分家了,惹来一阵善意的低笑,但再也没有人起哄。
那个黑瘦小子被叫到名字时,明显紧张了一下,但还是在同伴们的注视下,走上前,拿起粉笔,极为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留下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勉强能辨认的汉字。
写完后,他回头看了鲍天和一眼,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随即飞快地跑回座位,低下头,耳朵尖却有些发红。
一堂课下来,鲍天和后背的里衣已被汗水浸湿。但当他宣布下课时,看着台下那些依旧坐得端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东西的孩子们,一种前所未有、混杂着疲惫与巨大成就感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昨日那场源于现实窘迫的“学字风波”,无意间在这些野性未驯的孩子与他之间,凿开了一道信任的缝隙。
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读书识字的长远意义,但他们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先生,教的东西似乎和“吃饱饭”、“有力气”有关,和他们懵懂认知中那个庞大而有序的“新生居”世界有关。
放学时分,几个胆子大些的孩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邀请他一起去职工大剧院看晚上由工友们自排自演的新话剧,据说讲的是炼钢炉旁的故事。
鲍天和微笑着婉拒了,心中却是一片温热。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触碰到了这个庞大机器某个鲜活的齿轮,并且有了一点正向的微小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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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供销社的柜台后,刘法玉却遇到了她“售货员生涯”的第一个小挑战。
一位穿着靛蓝色土布衣衫、头上包着同色头巾、腰间系着彩色织带、打扮与周围汉人迥异的中年妇人,站在她的柜台前,指着货架上那些用油纸包裹得方正、印着红字的糕点,神情急切地“咿咿呀呀”说了一大串话,辅以丰富的手势。
刘法玉完全听不懂。
那是带着浓重喉音和奇特韵律的语言,与她熟悉的官话、乃至湖广乡音都截然不同。她努力分辨,只能勉强听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与“甜”、“好吃”、“换”有关。
妇人见她一脸茫然,更加着急,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一会儿指指糕点,一会儿拍拍自己带来的一个粗布包袱,又做出咀嚼和分享的动作,脸上混合着渴望、窘迫和一丝恳求。
刘法玉也急了,白皙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试图用官话慢慢问:
“大娘,您是要买这个吗?用这个,消费券,或者银钱。”她拿出相应的代币示意。
妇人茫然地摇头,显然也不懂。两人鸡同鸭讲,吸引了不少排队顾客好奇的目光。最终还是旁边一位年纪稍长、同样在供销社工作的大姐见状走了过来。
大姐是本地人,见多识广,打量了那妇人几眼,用带着浓重安东口音的官话夹杂着几个生硬的词汇,连比划带猜,才弄明白大概。
原来这位妇人是来自附近深山一个东夷小部落的酋长妻子。
近年来,随着新生居势力向图满江东岸扩张,修建道路、开办厂矿,不少邻近的东夷部落为了生计,也开始尝试放下上百年的血仇,与外界这些全新的“汉人”接触。
一些胆大、学了几句生硬汉话的年轻族人,会下山到新生居新建的市集或工地找些零活,带回一些盐、铁器、布匹等山里稀缺的物资。一来二去,关于山外那个“汉人官府”治下神奇世界的种种传闻,也在部落中流传开来,其中就包括那些“比蜂蜜还甜”、“像云一样软”的“神仙糕点”。
这位酋长夫人,便是带着部落里积攒的一些兽皮、药材和手编的精致藤器,走了几十里崎岖山路来到满东县,想用这些东西换些“神仙糕点”回去,给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尝个新鲜,也算是见识一下山外的“宝贝”。
明白了原委,刘法玉松了口气,心中却涌起一阵难言的触动。
她看着妇人那被山风吹得粗糙、布满皱纹却写满诚恳期盼的脸,以及她小心翼翼打开的粗布包袱里那些质地优良的皮毛、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药材、编织得巧夺天工的藤篮,忽然觉得眼前这桩“交易”超越了简单的买卖。
她仔细估算了妇人带来的货物价值,耐心地向她解释(通过那位热心大姐的半翻译半比划),这些山货很值钱,可以换不少糕点,甚至还能剩下一些,换成那种可以在供销社买其他任何东西的“消费券”。
妇人听懂后,眼中放出惊喜的光芒,连连点头。
刘法玉仔细地为她称重、包装糕点,用最结实的油纸包了好几层,又用细麻绳捆好,最后还将找零的几张消费券仔细塞进妇人贴身的口袋,比划着告诉她这个的用处。
妇人抱着那一大包糕点,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笑开了花,对着刘法玉和那位帮忙的大姐不住作揖,用生硬的语调重复着刚学会的词:“谢……谢!好……好!”
送走千恩万谢的东夷妇人,刘法玉轻轻舒了口气,擦去额角的细汗,心中却充满了奇异的满足感。这不仅仅是完成了一单交易,更像是在两个曾经隔绝的世界之间,搭建起了一座微小而真实的桥梁。
她望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供销社的玻璃窗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就在这片暖光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在自行车旁,安静等待的身影。
鲍天和推着他那辆“租”来的旧自行车,站在供销社斜对面的那棵老槐树下。
夕阳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专注地望着供销社的大门。
当刘法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会的刹那,他脸上那种平静的神情如同春冰化开,自然而然地绽放出一个温暖而略带傻气的笑容。
刘法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比天边最绚烂的晚霞还要明艳。
她匆匆和接班的同事交接了账目,收拾了一下柜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余的言语,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昨夜的羞涩、月光下的悸动、白日里各自的忙碌与见闻,都融化在这心有灵犀的微笑里。
他们各自推着那辆承载了特殊记忆的自行车,并排走在被夕阳拉长了影子的街道上。
起初还有些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工厂下班的汽笛声。
但很快,鲍天和便忍不住开始讲述他今天在课堂上的“惊险”与“惊喜”,讲到孩子们第一次写下汉字时笨拙而认真的模样,眼中闪着光。
小主,
刘法玉也轻声说起那位东夷的酋长夫人,说起她看到糕点时眼中纯粹的光芒,说起那种连接起不同世界的奇妙感觉。
话语渐渐多了起来,气氛也愈发自然。不知是谁先提议的,他们骑上了车,沿着平整的水泥路,一路向着东南方,向着图满江下游、入海口的方向骑行。
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拂过他们年轻的脸庞,吹起刘法玉额前的碎发,也鼓荡着鲍天和那身浅灰色教师制服的衣襟。
道路两旁,是整齐的职工宿舍楼,楼前空地上有孩童在嬉戏,有妇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们骑过了厂区,骑过了正在扩建的码头,骑过了大片在晚风中泛起绿色波浪的农田。
路越来越开阔,风也越来越大,带来了大海的咸腥气息。当他们终于抵达江海交汇处那座新建的观景平台时,天色已近昏暮。
将自行车停在专门设置的木架旁,两人并肩走上水泥石条砌成的平台。
眼前豁然开朗,图满江在此奔流入海,江面与海面连成一片浩瀚无垠的深蓝。极目远眺,水天一色,波涛粼粼,巨大的货轮像小小的积木玩具,在远处缓缓移动。
一轮巨大的红日,正缓缓沉向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一片辉煌壮阔的金红、橙黄与绛紫,漫天云霞如同被点燃的瑰丽锦缎,又像天神打翻了调色盘。燃烧的落日将最后的光与热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万顷波涛之上,铺就一条金光大道,从海天相接处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原来……海,是这样的。”
刘法玉望着眼前这超越想象极限的壮阔景象,喃喃自语,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霞光与浩瀚沧溟,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她生在群山环绕的湖广,长这么大,连大江大河都见得不多,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无边无际的大海,第一次目睹如此气势磅礴的海上落日。
“真……壮阔啊。”
鲍天和也深深吸了口气,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但视野所及总有尽头。而这海,这天,这落日,仿佛能吞噬一切,又孕育一切,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却又莫名地激荡起一股想要探索、想要理解、想要融入这更宏大世界的豪情。
一个是在远离尘嚣的关中“万年书院”中长大的“宗门少主”,一个是在闭塞落后的湖广乡下祠堂里长大的“白莲圣女”。
此刻,他们共同站在了这片古老帝国东北边疆的入海口,共同面对着这天地间最原始、最震撼的奇景。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感悟,只有最直接的感官冲击与心灵共鸣。
他们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肩膀轻轻相碰,手臂无意间贴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贪婪地用眼睛,用心灵,记录着这终生难忘的一刻。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天边的瑰丽色彩开始被深邃的靛蓝与墨色取代,几颗早起的星辰在天穹闪烁。
晚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吹来,刘法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鲍天和察觉到了,犹豫了一下,极其小心、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栏杆上、有些冰凉的手。
刘法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她的脸颊在暮色中再次泛红,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
鲍天和的手心有些汗湿,但他握得很稳,仿佛握住了某种极其珍贵、又极其脆弱的东西。
他们的身影,在最后一抹天光的勾勒下,在空旷的观景平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模糊地交融在一起,仿佛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温柔剪影。
背后,是渐渐被夜幕笼罩、开始亮起点点灯火的新生居社区;前方,是永恒不息、深邃莫测的汪洋大海。而他们,就站在这新旧交替、陆海相接的边界线上,站在各自人生前所未有的崭新起点上。
当满东县沉浸在寻常的黄昏烟火与初生的朦胧情愫中时,一江之隔的安东府旧城,燕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往日里即便入夜也常有车马往来、灯火通明的燕王府,今夜显得格外肃杀冷清。
王府四周的街巷早已被彻底戒严,不见半个闲杂人影。高耸的朱红府门紧紧闭合,门前那对饱经风霜的石狮在暮色中沉默矗立,仿佛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寻常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明岗暗哨,层层密布。
最外层,是身穿深蓝色工装、臂戴“护厂队”红色袖标的新生居护卫队。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手持上了刺刀的新式燧发步枪,沿着王府外墙每隔十步便设一岗,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任何可能藏匿行迹的角落,步履沉稳,行动间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整齐划一的纪律性。
这些护卫队成员多从各门派的优秀弟子中选拔,经过准军事化训练,他们的家人朋友都在新生居内生活,其忠诚度与执行力都极高。
中间一层,则混杂着身穿慕容、宇文两家私兵服饰的护卫,以及一些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内敛的江湖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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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或明或暗地占据着各处屋顶、墙头、树梢等制高点,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而有效的联防距离。慕容家和宇文家的私兵熟悉旧城每一寸巷道,而那些江湖高手则负责感知任何异常的内息波动与潜行踪迹。
而最内层,紧贴着王府核心建筑区域的,则是一队队身穿札甲、头戴兜鍪的皇家禁军。
他们沉默如铁,手持兵刃劲弩,如同雕塑般钉在各自的岗位上,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只有甲叶在夜风中偶尔碰撞,发出冰冷而短促的轻响。
这些禁军是大多是上次兵变后改组的京营和【内廷女官司】里那些江湖门派核心弟子混编而成,随女帝銮驾一同抵达(或者说返回),代表着大周皇室最顶级的武力与威严,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整个燕王府,本就是被姬胜有意构筑的一座堡垒,一只苍蝇想要飞进去而不被察觉,都难如登天。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那是数百名精锐武者、士兵凝聚的肃杀之气混合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让夜色都仿佛变得沉重粘稠。
王府正堂,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姬胜这老头子对科技成果从来不问出处,只看实际效果,燕王府也是安东府城里最早铺设电线,安装电报、电灯这些初级电气化设备的地方。
屋顶白炽灯稳定而昏黄的光线将这座面积广阔、装饰古朴大气的殿堂照得纤毫毕现。梁柱是粗大的金丝楠木,未经过多雕饰,却自有一种厚重底蕴;地面铺着尺许见方的水磨青砖,光可鉴人;四壁悬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古画和几件形制古朴的青铜器,透出燕王府镇守北疆数百年的沉淀。
然而此刻,这座象征着北疆最高权柄的殿堂,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身玄黑九龙袍、头戴平天冠的女帝姬凝霜,高踞于正北主位。
那张由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宽大座椅,铺着明黄色的锦垫,椅背雕有云海升龙图案,气象森严。
她端坐其上,面容在明亮的烛光下仿佛无瑕美玉雕琢而成,绝美,却冰冷得不带丝毫人间温度。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平静地扫过堂下,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为之凝固。那是属于统治者的绝对威严,如同万仞冰川,高不可攀,寒不可侵。
在她面前,任何权势、财富、武力似乎都失去了分量,只剩下最本能的臣服与敬畏。
在她的左手下方,依次坐着你和燕王姬胜。
你依旧是一身毫无装饰的深灰色工装,与这满堂华服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你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细腻温润的白玉茶杯,目光低垂,仿佛在欣赏杯中茶叶沉浮,对周遭凝重的气氛浑然不觉。
而姬胜则不同,这位老燕王今日罕见地穿上了正式的亲王常服,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魁梧,豹头环眼,虬髯戟张,虽然端坐,但浑身却散发着如同绷紧弓弦、亟待出鞘利剑般的昂扬战意,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不时闪过兴奋的光芒,仿佛闻到了血腥气的猛虎。
在女帝右手下方,太后梁淑仪安静端坐。
她没有穿着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剪裁得体、质料上乘的深蓝色新生居干部常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她神色平静,眼帘微垂,手中捧着一杯清茶,偶尔轻轻啜饮一口,仿佛眼前这场即将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会议,与她午后在花园赏花并无不同。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偶尔抬起眼帘时,眸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冰冷锐光,那是历经两朝风雨、执掌过后宫与权柄的上位者才有的深沉。
在你们三人身后,凌华、张又冰、陈玉谨等核心成员如同沉默的雕像般肃立。
凌华一身淡蓝色宫装,气质温婉如静水深流;张又冰银甲外罩半臂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电,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柄“坠冰”短剑上;陈玉谨则依旧是一副世家公子哥的倜傥模样,玄黑织金飞鱼服外罩暗红大氅,手里那把玉骨描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只是那双桃花眼扫过堂下众人时,偶尔闪过的寒光,让人心底发毛。
堂下,左右两侧分设两排紫檀木交椅。
左侧上首,坐着安东府两大胡人世家的家主——慕容洛与宇文乞豆陵。
慕容洛年近四旬,皮肤白皙,面庞英俊,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手中摩挲着一对包浆温润的核桃,神态看似从容,但微微紧绷的坐姿和偶尔快速转动的眼珠,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作为慕容世家当代家主,他在安东府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与新生居的合作不仅让他慕容家赚取了海量财富,大量闲置子弟得以出门见世面,但也将家族与新生居牢牢绑定。
他作为一家之主深知今夜之会非同小可,关乎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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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乞豆陵则更具胡人特征,他年岁比慕容洛年长一些,身材却要魁梧许多,面庞红润,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顾盼间自带一股豪迈之气。
他穿着胡汉结合的锦袍,腰束玉带,足蹬鹿皮靴,指关节粗大,显是武功不俗。与慕容洛的内敛不同,他坐姿更为豪放,一只脚甚至微微前伸,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不时扫向上首的目光,显示他同样全神贯注。
在两位家主身后及右侧,则依次坐着十数位气度不凡、或仙风道骨、或煞气逼人、或沉稳如山的人物。他们便是这些年陆续被“请”到安东府,名义上参与编修那本包罗万象、旨在“梳理武学脉络、探究真气本源”的《武学原理》的各大门派首脑。
太一神宫的无名道人,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道袍,满头黑发简单挽成道髻,插一根乌木簪,面容如同二十出头的英俊少年。这装嫩的老头子闭目不语,仿佛神游天外,但偶尔开阖的眼眸中,却有星辰生灭般的深邃光芒一闪而逝。
玄天宗宗主凌云霄,看起来五六十岁,面容和善,三缕长髯飘洒胸前,身穿绣有云纹的月白道袍,头戴逍遥巾,姿态潇洒,只是眉宇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峨嵋派现任掌门灵清道人,他本是雷动观的观主,后来被峨嵋派公推为掌门,替峨嵋派上下上千女弟子抵挡外界那些宵小从未少过的恶意。
他和你关系本不太好,之前在嘉州峨嵋派的“锦绣会馆”总坛被你气个半死。但来了安东府之后,见到诸多比他武功、资历都更高的同道,现今都在学术研讨中心参与编修巨着《武学原理》,作为沉浮江湖数十年的正道巨擘,自然不甘落于人后,对你之前“鲸吞”峨嵋派的行径反而没有那么深的成见。
老头子一身白色道装,神情恬淡,手中一柄白玉拂尘搭在臂弯,他本就不爱说话,但偶尔目光流转间,自有凛然威仪。
青城掌门罗休义身穿藏青道袍,他身材清瘦,长须垂胸,脸上尽是小心翼翼地讨好笑容。对于他来说,这里高手如云,他作为青城派掌门,之前虽也是一方宗主,但是功力和资历都远不如在座那些大派巨擘,自然显得十分卑微。
蜀中唐门门主唐明潮,年过五旬,面容瘦削,一双手指节匀称修长,保养得极好,此刻正轻轻拨弄着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鹿皮囊,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气息阴柔绵长,若有若无,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苍白,带着久病之人的憔悴,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穿着素色文士长衫,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不时掩口轻咳,仿佛弱不禁风,但座中无人敢小觑这位曾经掌控天下最大情报组织的病弱书生。
天机阁阁主姜明望,手持一柄羽扇,身穿八卦道袍,脸上总带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天下万事万物皆在他掐指一算之中。
他是你亲生父亲大齐姜家的远方亲戚,前朝宗室的现任族长,按道理不应该出现在这“僭周女帝”坐镇的会议之上。
但这活了二百多岁的老家伙表示,你即便是跟着养父姓杨,不愿回归大齐皇族,却终归还是大齐姜氏的血脉,女帝也算是“姜家媳妇”,而“大乘太古门”图谋你们的孩子,于国于家,他作为宗室耆老都不能作壁上观。
血煞阁阁主厉苍穹,则与在座众人的气质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