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堂课,效果似乎不错。
看着瘫倒在地、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几乎快要失禁的锦袍商人,你脸上那抹冰封湖面般的冷笑,如同春日暖阳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这转变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仿佛方才那几句诛心之言、那令人窒息的凛冽杀机,都只是旁人一瞬间的错觉。
你俯下身,动作不疾不徐,伸出双手,稳稳地、甚至带着几分体贴,托住了那商人因恐惧而完全瘫软、几乎要再次滑倒的肥硕身躯。
你的手掌宽厚有力,轻易地将他从油腻肮脏的地面上扶了起来,让他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
你甚至微微侧身,伸出手,仔细而耐心地帮他掸了掸那身价值不菲、此刻却沾满了灰尘与他自己涕泪的暗红色锦缎员外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玉器。
“兄台,这是做什么?”
你的声音温和得如同在安抚一个受惊过度的孩童,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关切。
“你我萍水相逢,闲话几句而已,何必行此大礼?地上寒凉,仔细伤了身子。”
那商人被你扶着,浑身上下依旧不受控制地筛糠般颤抖,双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恐惧和极度的茫然冲刷得一片浑浊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你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年轻、英俊,此刻挂着的笑容堪称和煦,眼神也似乎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可他脑中却不断回响着方才那句“玄女观的娘娘们这么厉害,干脆直接到京城金銮殿去告诉女帝陛下:‘你从龙椅上滚下来,我坐上去!’”那冰冷、戏谑、却又字字诛心的语调,与眼前这张温和无害的面容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
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前一刻还如同从九幽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下一刻却又变得如此……彬彬有礼,甚至透着股亲切?
你拉着他在桌边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紧张从未发生过。拿起桌上那个粗糙的黑陶茶壶,亲自为他面前那只空了、杯沿还沾着茶垢的粗瓷茶杯,斟满了颜色浑浊的温热茶水。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来,兄台,先喝口茶,压压惊。”你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招呼久别重逢的老友,“这左国县地处偏远,天高皇帝远,既无御史台的耳目,也无锦衣卫的番子整日盯着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嚼舌根。”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你我二人私下闲谈,玩笑之语,当不得真。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风一吹,也就散了,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更不会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去。兄台放宽心便是。”
你这番话,语气轻松随意,却字字句句都敲在那商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尤其是“天高皇帝远”、“锦衣卫”、“不该听的人”这几个词,更是如同最对症的良药(或者说,是最精准的恐吓),瞬间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手段莫测,对朝廷的忌讳和潜规则也同样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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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终于“咚咚”地、缓慢而沉重地落回了胸腔,虽然依旧悸动不安,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总算是消退了一些。颤抖着伸出双手,捧起那杯滚烫的茶水,仿佛那是救命的甘霖,也顾不得烫,猛地灌了一大口。
温热的茶水灼烧着他的口腔和食道,呛得他连连咳嗽,涕泪再次涌出,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却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心底的冰寒,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舒畅。
“多……多谢……多谢这位公子……宽宏大量……是……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口无遮拦……”
商人放下茶杯,双手依旧抖得厉害,声音嘶哑破碎,看向你的眼神里,恐惧未消,却又混杂进了浓浓的敬畏,以及一丝极力想要讨好、证明自己“无害”的谄媚。
“坐,坐下说话,莫要拘束。”
你微笑着,如同最和善的主人,甚至朝他那两个依旧呆若木鸡、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随从也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也坐下。
那两个随从如梦初醒,慌忙在旁边的空凳上挨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眼神低垂,再不敢有丝毫放肆。
待那商人的呼吸稍微平复,你才重新将身体靠向椅背,用一种拉家常般的、充满好奇的口吻,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了回来:“兄台,咱们继续聊。说真的,我这人行走四方,最爱听的便是这些神异志怪、奇闻轶事。你方才说的那玄女观后堂的‘真神’,其中玄妙,着实勾起了我的兴致。你再与我仔细分说分说,那里头,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也让在下开开眼界。”
此刻的商人,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半分吹嘘?
在他眼中,你已然是一个深不可测、手段狠辣、心思诡谲到极点的可怕人物。
方才那番关于“谋逆”的指控,已经将他彻底吓破了胆,为了自保,为了证明自己先前所言绝非“图谋不轨”,他恨不能将自己的心肝肺都掏出来,以证“清白”。他甚至觉得,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或许正是眼前这位“煞星”对自己的一种“考验”或“利用”。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仿佛要将喉咙里残余的恐惧和苦涩一同咽下,然后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用一种忏悔和表忠心的姿态,压低声音,开始毫无保留地倾诉:
“公……公子,您……您明鉴。小人方才所言,句句是听我那晋阳府的远房表兄酒后所言,绝无半分虚言,但也……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先撇清了自己“编造”的嫌疑,然后才进入正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腔调:“据我那表兄说,那玄女观的后堂,与外面那香火鼎盛、供奉着三清四御、九天玄女金身的前殿,截然不同。那里……不对外开放,只有捐了足够‘功德’,得了观中仙师认可的有缘人,才能得入。”
“里面供奉的,也并非外面那些泥塑木雕的‘正神’。”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再次闪烁起那种混合着敬畏与向往的奇异光芒,只是这次,少了些先前的狂热,多了几分后怕的谨慎。
“我那表兄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道是比三清四御更古老、更直接、更……灵验的‘真神’!据说,只要心诚,奉上足够的心意,在‘真神’面前许下愿望,那真是……真是有求必应,心想事成!”
你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兴趣神色,示意他继续。
商人见你听得认真,并未露出不悦,胆子稍稍大了些,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乎低如蚊蚋,说出了他此行的根本目的,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执念与隐秘:
“不瞒公子您说,小人这次携厚礼前来,除了想祈求财运亨通,最主要的……其实是……是求子。”
说到这里,他那张刚刚恢复了些血色的胖脸再次涨得通红,眼神躲闪,显得既难为情,又带着深深的焦虑与渴望。
“小人……小人年近不惑,家中虽有几房妾室,也……也诞下几位千金,但……但这传宗接代的男丁,却……却一直缘悭一面。先前……先前也不是没有过,可……可都福薄,未及周岁,便……便夭折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耷拉下来,写满了这个时代中年男性最普遍也最沉重的愁苦。
“您说,小人这半生奔波,积攒下这点家业,若……若没有个嫡亲的男丁继承,将来……岂不是都要便宜了外人?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你心中了然。
这便是扎根于这个时代几乎所有富裕阶层骨髓深处的执念——香火传承,尤其是男性子嗣的传承,关乎家族延续、财产归属、乃至个人在宗族与社会中的地位与尊严。
这执念,往往比任何信仰都更原始,更强烈,也更容易被人利用。
“哦?这玄女观的‘真神’,连这等子嗣之事也能管?”
你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好奇与一丝难以置信,仿佛一个被故事吸引的普通听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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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能管!”
提起这个,商人的情绪又被调动起来,暂时压下了恐惧,声音里带上了激动的颤音:
“我那表兄言之凿凿!他说,只要……只要奉上的‘功德’足够厚重,打动仙师,玄女观里的坤道仙姑,是……是可以为有缘的善信‘结仙缘’,行那……那‘借腹生子’之法的!”
说到“借腹生子”四个字时,他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种男人心照不宣、混合着猥琐、兴奋与无限憧憬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妙的场景。
“而且啊,公子您不知道,”他搓着手,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那观里的坤道仙姑,一个个……啧啧,那真是……冰肌玉骨,貌若天仙!比小人见过最红的清倌人,最艳的花魁,都要……都要勾魂摄魄!更重要的是,她们是修道之人,清静无为,身子骨最是洁净,元阴……元阴充沛!用她们的仙胎玉体孕育出的子嗣,先天根骨必然强健,命格硬朗,绝无夭折之虞!”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将一位“仙姑”接回了家。
“等仙姑诞下麟儿,按照约定,她便会以‘侍妾’的身份,随善信归家,亲自哺育、教养孩儿。您想想,有真正的仙家女子亲自照料、启蒙,这孩子将来无论是读书科举,还是习武从商,那前程还能差得了?必定是人中龙凤,光耀门楣啊!”
你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倾听的笑容,心中却已掀起了冰冷的惊涛骇浪,瞬间洞悉了这看似“你情我愿”的交易背后,所隐藏的那条完整、精密、且恶毒到极致的阴谋链条!
借腹生子?
不,这分明是“鸠占鹊巢”,“吃绝户”的完美陷阱!
这些所谓的“坤道仙姑”,根本就是“大乘太古门”精心培养、洗脑、并赋予特定任务的女教众!
她们的任务,就是利用这些富户巨贾求子心切、渴望优秀继承人的心理,以自身的美色与“仙姑”光环为诱饵,怀上目标人物的子嗣,然后顺理成章地以“功臣”和“生母”的身份,打入目标家庭内部。
一个拥有“仙缘”背景、美貌非凡、又为家族诞下唯一(或最重要)男性继承人的“仙姑妾侍”,在家族中的地位将迅速攀升,甚至可能通过一些手段(包括毒杀、暗算等方式灭口)凌驾于原配正室之上。凭借“大乘太古门”暗中给予的支持、自身的魅惑手段以及对“儿子”的绝对控制,她可以轻易地架空男主人,打压其他妾室和子女,逐步掌控家族内部的话语权、人事安排乃至财务大权。
十年,二十年……时光荏苒。当那个被她们一手培养、洗脑、完全忠于“母族”(实为“大乘太古门”)的“儿子”长大成人,成为法定的家族继承人时,这个家族积累了数代甚至数十代的庞大家业,便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了所有权的转移。
表面上看,是儿子继承了老子的家产,天经地义,官府无从干涉,宗族难以置喙。但实际上,这份产业已经改姓“大乘太古”,成为其庞大黑暗帝国的一部分。
而那个最初付出巨资、满怀希望的“父亲”,很可能在晚年被彻底架空、冷落,甚至“意外”身亡,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别人精心策划的、用来孵蛋的“温床”。
好一招绝户计!
阴毒、隐秘、合法,且周期漫长,难以追溯。比起归安堂那种低级粗暴的骗财骗色,这种模式显然高级了无数倍,瞄准的是更丰厚的“资产”,进行的是更彻底的“掠夺”。
你甚至瞬间联想到了更多。
“大乘太古门”的核心传承依赖于“现世真佛”与“佛母”的阴阳双修,每一代“佛母”皆是从无数根骨、相貌、才智俱佳的少女中严苛选拔出的最优者。
那么,那些在选拔中落败,但同样出色、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如容貌、心机)可能更胜一筹的“备选者”,去了哪里?她们的价值绝不会被轻易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