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晋阳旧事

这毕竟不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太平盛世。

大周朝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官场弊病和中原大地几乎连年爆发的水旱灾害,早已把这古典农业社会里最坚固的国家基石——自耕农群体打得遍体鳞伤,几乎抬不起头。

这也是你新生居建立伊始就不担心人力问题的主要原因,即便是安东府那样的边陲之地,也一样拖家带口的流民冒着被胡人劫掠的风险,前往燕王治下那盐碱遍地的关外求一方荒田、一口吃食。

在关内这些人口密集,又远离城镇的荒僻官道、山野林间,自然总有些不甘贫苦、铤而走险之辈出没。

一次是在一个阴云密布、星月无光的冬夜。你在一座不知供奉何路神只、早已荒废破败、只剩断壁残垣的山神庙中歇脚,同宿的还有几个贩卖山货、面露疲色的行脚商人和一个看起来像是游方郎中、背着药箱的老者。

夜半时分,寒风从破损的门窗灌入,庙内篝火将熄未熄,光线昏暗。突然,腐朽的庙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木屑纷飞,五六个手持明晃晃钢刀、面目被阴影和贪婪扭曲得凶狠狰狞的汉子闯了进来,手中火把跳跃的光芒将他们丑陋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为首的疤脸汉子体型魁梧,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瓮声瓮气地吼出那句流传了不知几百年的套话,眼中凶光如同饿狼,扫过庙内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的旅人。

同宿的旅人早已面如土色,魂不附体,哆嗦着将身上不多的铜钱、碎银乃至值点钱的物件悉数掏出,战战兢兢地奉上,只求破财免灾。劫匪们熟练地抢过,掂量着分量,显然不满足于这点收获,贪婪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角落里你那看似颇为鼓囊、与落魄书生身份不甚相符的包袱上。

“兀那穷酸!发什么呆!包袱里装的什么?给爷乖乖拿过来!”

疤脸汉子用雪亮的刀尖直直指向依旧盘坐在那堆干草上、仿佛被吓傻了一动不动的你,唾沫横飞,语气凶狠,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你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用那平静无波、仿佛深潭般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看待蝼蚁般的漠然。然而,就是这平淡的一瞥,落在疤脸汉子眼中,却仿佛有无形雷霆在他脑海炸响!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蕴含着无尽毁灭与死亡气息的恐怖意志,如同万丈冰瀑,轰然冲入他脆弱的心神!

眼前不再是破败的山神庙和那个穷书生,而是幻化出无边血海、尸山骨林、修罗地狱的可怖景象,无数狰狞恶鬼咆哮着向他索命!

他“啊”地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手中钢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涕泪横流,倒在地上疯狂翻滚、嘶嚎,状若癫狂。

其余劫匪被这突如其来的、诡谲莫名的变故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老大为何突然发疯,看向你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惊疑与恐惧,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你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甚至悠闲地拍了拍青色儒衫上沾着的草屑,背起那个蓝布包袱,看也未看地上翻滚哀嚎的匪首与呆若木鸡的同伙,便径直从他们中间空出的位置走过,步履平稳,仿佛只是穿过一群无关紧要的木偶,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里。

你并未取他性命,甚至未曾动他一根手指,只是以一丝凝练至极、蕴含着你磅礴精神力与无匹杀意的【神之权柄】意念,瞬间冲击了他那被酒色财气腐蚀得脆弱不堪的心神,彻底摧毁了他的神智。此后余生,他将永远沉沦在无尽恐惧的幻象之中,这比一刀杀了他,是更为漫长而残酷的惩戒。

另一次,是在一片偏僻茂密、人迹罕至的杉木林中。你远远听到女子充满绝望的压抑哭喊与男子猥琐下流的笑骂声。循着声音悄然靠近,只见一个樵夫打扮、身材粗壮的汉子,满脸淫笑,正将一个背着药篓、衣衫被撕裂、奋力挣扎的采药少女死死压在地上,肮脏的手正在她身上胡乱摸索。

少女的哭喊被捂住,只剩下呜咽,眼中尽是惊恐与绝望。

你没有现身,甚至没有让那淫贼察觉你的存在,只是于十丈外,平静地屈指一弹。一点内力凝聚的气劲,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击中那淫贼后脑玉枕死穴。那汉子身体骤然僵硬,脸上淫笑瞬间凝固,眼中光芒迅速涣散,随即一声不吭,软软瘫倒在少女身上,再无声息。

你甚至未曾走近察看那惊魂未定、茫然不知所措的少女,也未曾收拾现场,便如一抹真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隐入林深叶茂之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对你而言,这只是漫长路途上一个微不足道、顺手拂去尘埃般的小小插曲,那采药少女的命运如何,非你所虑,亦非你此行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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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样,不疾不徐,一路西行。

看道旁杨树、柳树的叶子由绿转黄,再被秋风吹落,铺满路面,又被行人车马碾作尘泥;看天空中南飞的鸿雁排成人字,掠过苍茫的天际,发出清唳的鸣叫;看广袤田畴间的农人弯腰收割最后一季庄稼,汗水滴入泥土,脸上混合着收获的喜悦与对未来赋税的忧色;也看道旁草丛中偶尔出现、被草席匆匆掩盖的饿殁与新起的低矮坟茔。

你经过因京连铁路贯通新兴而起、客栈酒肆林立、商旅云集的繁华市镇,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机会的味道;也穿过被历年匪患与灾荒反复蹂躏、至今仍显凋敝破败、村民目光麻木的村庄,断壁残垣无声诉说着苦难。

你倾听,你观察,你思索,将这所见所闻的一切,如同拼图碎片,一点点纳入你对这个时代、这个帝国的认知图景之中。

终于,在离开京城、徒步跋涉将近半月之后,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伴随着初冬高远天空下卷动的尘烟,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如同从大地深处崛起的巨兽。厚重的城墙巍然耸立,墙体是历经风雨与战火洗礼后呈现出的暗沉青灰色,巨大的城门楼如同蹲伏的巨兽头颅,睥睨着四方来客。城门上方,两个饱经沧桑、笔力遒劲的颜体大字,在略显西斜的秋日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清晰可辨——晋阳。

晋阳。

晋中首府,西北咽喉重镇,控扼山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亦是人文荟萃之所。

这里,曾是你命运的转折点。

十五年前,那个名叫杨仪、来自西河府的贫寒少年,怀揣着光宗耀祖的朴素梦想与父母省吃俭用、最后留下的遗产,跋涉数百里,来到这座省城参加决定命运的乡试。

然后,名落孙山。

你还记得发榜那日,秋雨霏霏,你挤在攒动的人头中,心跳如鼓,一遍遍扫过那张决定无数人前程的黄色榜单,从榜首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到榜首,却始终找不到“杨仪”二字。

那种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的绝望与冰凉,那种辜负亲人、前途茫茫的巨大失落,至今仍残留在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带着淡淡的苦涩。

少年的意气与骄傲,最后的希望,在那一刻被现实无情地击得粉碎。你更记得,是如何失魂落魄地游荡在陌生而冰冷的街道上,盘缠也快耗尽,前途渺茫如浓雾,腹中饥渴与心中凄惶交织,最后鬼使神差、麻木地走进那条偏僻的小巷,用原本打算作为归家路费的其中半吊铜钱,买下了那套彻底改变了你一生的、封面写着《道藏经典》的古旧书册。

《天·九阴真经》。

自那一刻起,人生的轨迹便彻底偏离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寻常士子道路,踏上了一条布满荆棘、血腥、阴谋与背叛,却也波澜壮阔、奇遇迭出、最终通往权力之巅与力量极致的非凡之途。

科举落第的失意书生杨仪,在历史的尘埃中悄然隐去;而身负绝世武学、于江湖中崛起、最终成为大周朝男皇后、隐于深宫却执掌风云的“新生居杨社长”,由此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你站在高大、布满岁月侵蚀痕迹与刀箭创痕的城门之下,微微仰头,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晋阳”匾额。城门口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的市声、牲畜的嘶鸣、商贩的吆喝、兵卒的呵斥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充满了粗糙而旺盛的生命力。

十三载光阴,对这座千年古城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墙砖上新添了些风雨剥蚀的痕迹,守门的兵卒换了陌生的、带着稚气或油滑面孔,入城百姓的神态依旧是那般为生计奔波的匆忙、木然或带着些许希望。然而,对你而言,这十三年,却是沧海桑田,换了人间。

你心中并无多少近乡情怯的激动,亦无多少衣锦还乡的慨叹(尽管你此刻的打扮与“衣锦”毫不沾边),反倒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物是人非、恍如隔世的淡淡感慨。

城墙似乎更斑驳了些,多了几处修补的痕迹;守门的兵卒换了陌生的面孔,盘查似乎比以往严格了些,但依旧对你这等穷书生依旧兴趣缺缺;入城百姓的神态,依旧是那般为生计奔波的匆忙与木然,间或有些许对未来的憧憬或焦虑。

你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平静地通过盘查,缓步入城。

晋阳城内比你记忆中的似乎要繁华一些,街道似乎也平整拓宽了些许,沿街店铺的招牌幌子也更多、更新,一些售卖南货、土产的铺面夹杂其中。

一些明显带有仿“新生居”制式风格的货栈、车行招牌,如“晋阳新生联合货栈”、“便民车行”等,醒目地夹杂在传统的酒肆、布庄、茶楼、当铺之间。你倒是有些好笑,难道把店铺从木楼改成水泥预制板砖楼、用上玻璃橱窗,就算你新生居的产业了?蹭热度、搞仿冒、这事情果然在任何时代都是发财捷径。但城市的底色并未改变,依旧是那种北方重镇特有的、混合着尘土、牲畜粪便、油炸食物、劣质脂粉与人烟喧嚣的粗粝、混沌与热闹,一种顽强而真实的市井生命力在弥漫。

小主,

你没有急于寻找客栈投宿,也未曾去拜会可能尚在此地为官的同窗故旧,脚步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或者说,被某种宿命般的好奇与追溯所驱动,穿过依旧熟悉、只是两旁店铺招牌略有更迭的主街,拐入那条相对僻静、狭窄而深长的小巷。

巷子地面依旧是坑洼不平的、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青石板,两侧是墙面斑驳、爬着枯黄藤蔓的旧屋高耸山墙,空气中飘散着陈年霉味与阴湿的气息。巷子尽头,那间曾经改变了你命运的旧书店,依旧静悄悄地、顽强而又颓唐地伫立在那里,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店面比你记忆中更为破败不堪了。门脸低矮,屋檐的瓦片残缺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颜色深暗、似乎有些腐朽的椽子。没有像样的招牌,只有一根被风雨侵蚀成黑褐色的细竹竿,有气无力地挑着一面早已褪成灰白色、边缘破烂如絮的布幡,在微凉而带着尘土的秋风中无精打采地晃动着,上面用拙劣笔法写就、墨迹早已模糊的“旧书”二字,需得仔细辨认方能认出。

一切,仿佛被凝固在十三年前你离去时的那个黄昏,与外界日新月异(哪怕缓慢)的变化格格不入,固执地保持着一种几乎停滞的衰败。

你站在巷口,静静凝望了片刻。

十三年了,世间早已天翻地覆,你从落第秀才成为权倾天下、隐于幕后的男皇后,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推动着帝国的变革浪潮。而这里,这间旧书店,却像琥珀中凝固的虫豸,又像时间长河中一块拒绝流动的顽石,固执地停留在过去的某个瞬间,衰败,寂静,与世无争,也似乎被世人所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