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你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右丞相之位,非同小可。总览六部,协理朝政,直面守旧诸公,更肩负监督新政推行之责。此位之重,不下于昔年指挥使之职,而其凶险犹有过之。朝堂之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你,可有准备?”
李自阐迎上你的目光,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中,此刻燃起两簇坚定而炽热的火焰。他再次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殿下明鉴。臣自湘南贬所蒙陛下召回,执掌锦衣卫之日起,便已将此身许国。数年来,经办大案要案无数,结怨朝野,树敌甚多,然臣之心,可昭日月。今蒙陛下、殿下不弃,委以重任,位列台辅。此恩天高地厚,臣唯有效死以报!纵前方刀山火海,荆棘遍地,臣亦当披荆斩棘,为陛下、为殿下,为新政大业,辟出一条坦途!至于凶险,”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带着锦衣卫头子特有的狠厉与自信,“殿下当知,臣这数年,便是从尸山血海里蹚过来的。些许跳梁小丑,阴私伎俩,还吓不退臣!”
你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忠诚与斗志,心中欣慰,但该提醒的,仍需提醒。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的忠心与能力,我与陛下从未怀疑。然,既入阁台,便需谨记,为相者,与为将、为鹰犬,终究不同。需懂平衡,知进退,有时,甚至要忍一时之气。左相席上作,不日即将到京。他乃武将出身,性如烈火,行事果决,或与你风格迥异。然其对新政之支持,与你一般无二。你二人,一内一外,乃陛下新政之双翼。我要你记住,”你目光灼灼,盯着他的眼睛,“无论私下有何分歧,在朝堂之上,在大政方针之上,你二人必须同进同退,互为奥援,绝不可内斗,予敌以可乘之机!此非私谊,乃国事所需。你可能做到?”
李自阐神情一肃,显然将你的话听了进去。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殿下教诲,臣铭记于心。席都督(即将是左相)乃国之干城,臣虽与其接触不多,然素闻其名。既同殿为臣,共辅陛下,自当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殿下放心,臣必与左相坦诚相待,和衷共济,绝不行掣肘内耗之事,绝不负陛下、殿下信重!”
“好!”你伸手,重重拍了拍他坚实的手臂,“有李大人此言,我与陛下,便可安心了。望你与席相,能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双刃,为我大周,斩开前路迷雾!”
离开镇抚司衙门时,已近午时。你仍然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命车驾在一处僻静巷口停下,只带了两个便装侍卫,如同最寻常的富家公子,信步融入京城繁华的街市之中。
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与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勾勒出帝国都城的鲜活脉搏。然而,你敏锐的感官与久经世事的眼光,却从这表面的繁华之下,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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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的脚步似乎比往日更匆忙些,眼神中少了闲适,多了几分警惕与不安。沿街的茶楼酒肆,虽然依旧宾客盈门,但嘈杂的谈笑声中,似乎夹杂了更多小心翼翼的压低议论。一些原本生意兴隆的绸缎庄、古玩店,掌柜伙计站在门口招徕顾客的热情也淡了几分,时不时警惕地望向街面。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压抑感,如同暴雨将至前的闷热。
你信步走入龙蛇窟附近一家以消息灵通着称的“悦来酒楼”。此处三教九流混杂,是探听市井风声的好地方。你在二楼临窗的僻静角落要了一壶竹叶青,两碟小菜,自斟自饮,耳朵却将周遭的嘈杂人声尽数收入。
“……听说了吗?程相真的走了,羽林卫护送走的,赏赐老鼻子多了!”
“啧啧,三朝元老啊,说走就走了,这朝堂,怕是要变天喽!”
“变天?席大都督要回来当左相了!那位可是杀伐果断的主儿,当年在兵部……”
“嘘!小声点!没看最近街面上,多了许多生面孔?看起来都不像善茬……”
“何止生面孔,前几日朱雀大街那边,好像还出了点乱子,兵马司的人匆匆赶去,又匆匆走了,讳莫如深的。”
“我有个在镖局走镖的亲戚说,最近往陇右、关中去的暗镖,接的活儿都少了,道上不太平……”
“岂止是不太平,我瞅着,这京城的天,都阴了几分……”
各种零碎的信息,夹杂着担忧、猜测、乃至一丝恐惧,涌入你的耳中。你面色平静,心中却快速分析、拼凑。市井的直觉往往最准,这股弥漫的不安,绝非空穴来风。程远达离任造成的权力真空,新旧丞相交替的敏感时期,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各方潜藏的势力与野心。
你开始在心中逐一排查可能作乱的势力。
京营及背后勋贵?两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引蛇出洞”,已将他们骨干力量一网打尽,核心位置被燕王姬胜的安东边军骨干所替换,元气大伤,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次组织起有效的兵变。那个曾与京城勋贵勾结、远在邝州的安王姬援,当初你的皇帝媳妇准备直接赐死,你为了不引起地方震动,进而爆发不必要的内战,拦了下来。安王似乎知道自己有把柄在朝廷手里,这两年也算安分,未见异动。
文官清流?同样在两年前“薛民仰案”的彻查风暴中被重创,自宋灏榷以下或罢或贬,余党蛰伏,短时间内难以形成有组织的反扑力量。
女帝的兄弟姐妹?皆在掌控之中,或于安东府过着与世无争的新生活,或于【内廷女官司】内主持工作,缺乏作乱的动机与能力。
前朝大齐姜氏余孽?除了西去身毒另起炉灶的太平道姜聚诚一支,余者大多已被你亲自招抚或剿灭,不成气候。
太平道姜聚诚?此人正忙于将真仙观根基迁往洛瓦江流域,并盯着孤老岭中“坠日王朝”的黄金城,在人生地不熟、且是你势力辐射核心的京城搞事,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非其风格。
北疆游牧?自漠南铁路开通,新生居的商队与救济粮深入草原,大量部落内附,为新生居提供畜牧产品,关系趋于缓和,且其内部纷争不断,暂无南侵之力。
东瀛?两年前已灭国,残余倭人多被流放西域、吐蕃戍边,更无可能。
西方圣教军?其远征舰队在安东府外海被蒸汽铁甲舰与燕王边军的打击彻底摧毁,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东顾。
排除了所有已知的主要威胁,这股在敏感时期冒头、令京城气氛诡谲的暗流,反而显得更加神秘和危险。这就像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发现了一股未知的汹涌暗流,不知其源头,不知其目的,才是最令人警惕的。
尤其,此时老丞相离任,权力交接,左相未至,你和姬凝霜的独子姬修德也在京城……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被放大,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绝不能容忍任何隐患!你心中决断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