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滇黔巡抚

“好!好一道……新生居红烧肉炖白菜!”冯韵安放下筷子,忍不住以手轻拍桌面(力道控制得极好,未发出大声响),脸上泛起红光,赞叹脱口而出,语气中的惊叹绝非完全作伪。“下官在京城为官多年,自问也算尝遍东西南北各路佳肴,御膳房的点心也蒙恩尝过几次,可这味道……啧啧,霸道、鲜香、醇厚,层次之丰富,回味之悠长,实乃下官生平仅见!殿下的新生居,果然名不虚传,每每都有惊世之作!”

他顿了顿,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眼神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探究,也更为谨慎,试探道:“听闻新生居诸多奇物,皆出自殿下亲手擘画?此等化寻常为神奇的手段,这等风味……怕是连宫中御膳房的顶尖大师傅,亦要自叹弗如,望尘莫及吧?” 这话既是恭维,更是试探,试图从你这里得到关于新生居技术来源、以及你与宫廷关系深浅的更多信息。

小主,

你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吃了口菜,就开始套话了。你慢悠悠地夹起盆中最后一块完整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在筷子尖微微晃动。你将其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世间至味,对冯韵安的话恍若未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体验里。

白月秋站在你身侧稍后的位置,一直保持着恭谨的姿态,此刻见你似乎懒得接这话茬,眼波流转,适时地轻移莲步,上前半步,脸上绽放出甜美得体的笑容,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接话道:

“冯大人您真是过誉了。这不过是咱们新生居最寻常不过的一道员工餐,用的是店里最普通的红烧猪肉罐头,加上后院自种的白菜,随便炖煮而成,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让大人见笑了。”

她语气谦逊,但话语中“最寻常”、“最普通”、“随便炖煮”几个词,却刻意加重,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与冯韵安那“惊世之作”、“生平仅见”的评价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她说着,还朝你投去一个带着些许依赖与俏皮的眼色,娇声道:“姐夫,您说是不是?冯大人这夸得,月秋都脸红了。”

这一声“姐夫”,叫得自然无比,既点明了她与你的亲近关系(在冯韵安听来,或许是“皇后”的某种亲属),又将话题轻轻带过,避免了直接回答冯韵安关于“御厨”的敏感比较。

你这才仿佛从美食中回过神来,放下筷子,拿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里面寡淡的温水,冲淡口中的咸腻。你微微一笑,目光终于正式落在冯韵安脸上,那笑容温和,却让冯韵安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冯大人过奖了。口腹之欲,小道而已,值不得什么。” 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倒是大人您,陛下信重,委以封疆重任,千里迢迢从繁华京城,来到这夷汉杂处、民情复杂的滇黔之地,总督两省军政,安抚地方,教化边民,才是真正的劳心劳力,功在社稷。本宫这一路行来,虽时日尚短,却也听闻大人清廉勤政,颇得士民之心,实在不易。”

你先是一顶“功在社稷”的高帽戴过去,语气真诚,仿佛真是慰劳功臣。但话锋随即不着痕迹地一转,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玩味的揶揄:

“对了,听闻大人膝下有位小公子,聪慧可爱,尤其……嘴馋得很?” 你看着冯韵安,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镇定,“大人从京城调任滇黔时,行李中似乎还特意让新生居京城的铺子,送了好几罐奶粉、水果罐头随行?这一路山高水远,大人爱子之心,令人动容。却不知,那些幼儿之物,小公子可还吃得惯?咱们新生居的东西,到了这滇南之地,可还合小公子的口味?”

冯韵安闻言,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温水漾起细微的涟漪。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震惊,但立刻被更深的笑容所掩盖,哈哈一笑,声音爽朗,却带着刻意放松的意味:

“殿下果然明察秋毫,消息灵通!犬子顽劣,确实偏嗜口腹之欲,让殿下见笑了。京城新生居的奶糖、各色水果罐头,确是他的心头好,下官没少光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目光也沉静下来,看着你:

“不过,殿下今日亲临云州这偏僻之地,又在闹市之中,摆出如此……别具一格的佳肴,想必不会仅仅是为了与下官闲聊家常,品评这红烧肉的滋味吧?莫非……是这滇中之地,有什么事情,惊动了殿下,需要下官效劳?”

他终于忍不住,将话题引向了核心。表面恭敬请示,实则是在探你的底,想知道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目标究竟是谁,所图为何,他这位巡抚又该如何站队。

你心中暗哂,这老家伙,终究是沉不住气了。也好,省得再多费唇舌周旋。

你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青瓷与粗糙的木桌轻碰,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你缓缓站起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负手而立,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那些依旧被官差拦在远处、却拼命伸长脖子想听清这里对话的百姓;那些对面店铺窗户后、门缝里隐约闪烁的窥探目光;更远处,街角阴影中,几个看似寻常、但气息与普通百姓迥异的可疑身影……

你的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你重新看向冯韵安,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大事么……倒也谈不上。本宫此行,本就是随意走走,看看这滇中的风物人情,顺便……见识见识一些本宫感兴趣的新鲜玩意儿。”

你微微俯身,拉近与冯韵安的距离,声音压得稍低,确保只有你们两人及最近的白月秋能清晰听到,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冯韵安感到呼吸微微一窒:

“不过,既然冯大人问起,本宫倒也想请教大人一二。大人坐镇滇中两年,对此地大小事务,想必是了如指掌。不知最近,这滇中之地,可有什么特别……‘新鲜’的风声?比如,某些地头蛇不太安分的动向?或者……有没有从什么‘海外’飘来的、带着咸腥味儿的新奇消息?”

小主,

你在“海外”二字上,语气微微一顿,目光如电,牢牢锁住冯韵安的眼睛,不放过他瞳孔任何一丝细微的收缩,面部肌肉任何一毫的牵动。

冯韵安手中的筷子,在听到“海外”二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他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那抹精光骤然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加凝重。他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从容,但这份从容之下,多了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

“殿下真是……敏锐过人。” 冯韵安放下布巾,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也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坦诚,“滇中之地,毗邻外洋,夷汉杂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风声,确也不足为奇。”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也压得更低,语气带着汇报的慎重:

“不瞒殿下,最近下官确也收到一些零散消息。说是有些自称来自‘海外仙山’、行踪诡秘的商贾,带着些瓶瓶罐罐、号称能‘祛病延年’、甚至暗指可窥‘长生’门径的所谓‘神水’、‘仙药’,在云州及一些周边县城的水陆码头私下流窜,索价极高,却引得不少富户豪强趋之若鹜。”

他目光微闪,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云州城中心方向(庄家府邸大致方位),继续道:

“本地的庄家,那位‘小滇王’庄学纪,似乎对此就颇有兴趣,据闻已斥下巨资,购入了不少。下官也曾听闻,庄家近月来银钱调动异常频繁,似有孤注一掷之象,或许与此有关。”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加语重心长的提醒,仿佛真在为你考虑:

“不过,以下官愚见,此等海外飘来之术,多半是些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江湖骗术,亦或是些药性猛烈的虎狼之方,看似短期内有些奇效,实则遗祸无穷。殿下身份尊贵,见识广博,定不会被此等虚妄之言所惑。只是……殿下若在滇中行走,还需多加留意,莫要让那些宵小之辈,借机靠近,蒙蔽了圣听。”

你心中了然。冯韵安这话,七分真,三分假,更有十二分的试探与自保。他点出了“海外商人”和“神仙水”,也暗示了庄家的异常,这是向你示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但他将“神仙水”定性为“江湖骗术”、“虎狼之方”,并提醒你“莫被蒙蔽”,一方面是在撇清自己与这些事的关联(他或许真的了解不深,或不敢深究),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你对这些东西的态度——是好奇,是警惕,还是……另有目的?

同时,他提到“庄家”,却只提其“兴趣”和“银钱调动”,对庄家与点苍派、召家的勾连,对赤河水运提价的深层原因,对蒙州“山神”的隐秘,只字不提。这是他的精明,也是他的局限——他可能真的所知有限,或者,他不敢、也不愿涉足过深,宁愿做个“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的太平官。

你听完,并未立刻表态,也未曾露出任何被“提醒”后的不悦或深思。你只是缓缓地、重新坐了下来,动作悠闲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温水。

然后,你抬起头,看着冯韵安,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比阳光还要明朗、却让冯韵安心底莫名一寒的笑容。

“多谢冯大人提醒。本宫记下了。” 你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随意,甚至带上了几分兴致盎然,“不过,冯大人也知道,本宫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这些稀奇古怪、常人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越是神秘,越是号称‘不可能’的东西,本宫就越是想弄个明白。”

你身体微微后仰,靠在粗糙的长凳靠背上,青衫舒展,姿态说不出的闲适,与冯韵安那正襟危坐的官袍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庄家……” 你轻轻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的天气,“庄家那位老太爷庄无凡,倒是热情得很,已经下了帖子,请本宫过两日去他府上赴宴,说是要‘赔罪’、‘结交’。本宫已经应下了。正好,可以去看看,庄家的酒菜,比起咱们这罐头炖白菜,滋味如何。也顺便……见识见识,庄家到底搜罗了些什么海外‘仙珍’。”

冯韵安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赴宴?庄府的宴请?他几乎能想象那将是怎样的龙潭虎穴!这位殿下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答应了?是胸有成竹,还是……狂妄无知?他心中惊疑不定,看向你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难以揣度的深意。

你仿佛没看见他的震惊,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邀请的意味:

“对了,冯大人久居滇中,想必对本地风物人情、各方势力,比本宫这初来乍到之人要熟悉得多。不如……改日也到本宫这新生居坐坐?地方是简陋了些,但胜在清净。本宫那儿,还有些从安东府带来、或者路上新得的小玩意儿,有些是吃食,有些是用的,有些……或许大人也没见过。咱们可以边喝茶,边慢慢聊。大人觉得如何?”

冯韵安眼中异色更浓。你这番话,看似邀请,实则蕴含多重意味。既是示好(分享“小玩意儿”),也是进一步的观察与笼络(“慢慢聊”),更是一种隐隐的掌控——邀请他进入你的“地盘”。他迅速权衡,立刻起身,拱手,姿态放得更低:

小主,

“殿下盛情相邀,下官荣幸之至,自当从命。届时必当前来叨扰,聆听殿下教诲。”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但确保你能听清:

“只是……殿下,庄家在云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府中更是经营得铁桶一般。那庄无凡老谋深算,庄学纪手段狠辣,其宴……恐非好宴。殿下万金之躯,亲赴险地,还需……万分谨慎。若有任何需下官配合、或可效劳之处,殿下但请吩咐,下官……定义不容辞。”

这话,已经近乎明确的站队和表忠心了。虽然依旧保留着官场的圆滑(“配合”、“效劳”),但“义不容辞”四字,分量已然不轻。

你看着眼前这位被你几句话就震慑得心神不宁、却又迅速做出抉择的滇黔巡抚,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终于彻底收敛,化为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

你没有再继续用言语去敲打、施压。对于这种在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嗅觉灵敏、善于审时度势的老狐狸来说,点到为止的暗示与利益捆绑,远比赤裸裸的威胁更有力,也更持久。

你只是用一种仿佛在吩咐自家下人办事般的随意语气,转头对你身边那位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白月秋说道:

“月秋啊,别愣着了。去,给咱们的冯大人,包两罐上好的红烧肉罐头,再拿一筐……嗯,橘子味汽水,用礼盒装好,让大人带回去,给家里的小公子尝尝鲜。小孩子,应该喜欢这些带甜味、有气泡的玩意儿。”

“是!姐夫!” 白月秋如梦初醒,对你的吩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像一只欢快的蝴蝶,转身轻盈地跑进了店里,裙裾飞扬。

很快,她便提着一个用深蓝色暗纹锦缎包裹、以同色丝带精心捆扎好的方形礼盒,走了出来。锦缎质地优良,在阳光下泛着雅致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脸上挂着甜美而又不失恭敬的职业化笑容,迈着训练有素的轻盈步伐,走到那位还有些发愣、没完全从你刚才那番“邀请赴宴”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冯韵安面前,双手将礼盒奉上:

“冯大人,这是我们东家的一点心意,特意送给您家小公子尝尝的。罐头开盖后需尽快食用,或加热后风味更佳;汽水冰镇后饮用,消暑解渴,别有风味。还请您务必笑纳。”

冯韵安看着眼前这个包装精美、显然价值不菲的礼盒,整个人都有些懵了。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那个财大气粗、惯会算计的滇香楼刘老板,花了整整十两雪花银,才从这小姑娘手里买到一小碗残汤!而现在,你这位“殿下”,一出手就是两罐看起来就更不凡的完整肉罐头,外加一整筐(他听清了是“筐”)那听起来就新奇无比的“汽水”!这手笔……未免也太大方了!这份礼,实在太贵重了!

他连忙像被烫了手一样,连连摆手,脸上堆起惶恐不安的表情,推辞道:

“哎呦喂!殿下!这……这如何使得?这实在是太贵重了!下官方才已是叨扰,无功不受禄,岂敢再收殿下如此厚赠?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