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不可直视

“公子……您……您才是……真正的……先知……”

他用一种仿佛吟唱般、却充满了无边绝望和彻底解脱的、沙哑破碎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那句隐藏在一切阴谋、背叛、屠杀背后,最丑陋、最不堪、也最非人、最难以理解的、终极真相。

“不是……不是,我们想背叛……”

他仰着头,空茫的眼窝“望”着屋顶的黑暗,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看到了那些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恐怖景象。

“是……是,我们……不得不……背叛……”

“因为……因为……那个‘山神’……那个……罗天霸信奉的所谓‘山神’……它……它,苏醒了……”

“山神?” 你眉毛微微一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饶有兴致的探究,仿佛真的在听一个怪诞的志怪故事。但你的眼神,却依旧平静深邃,不起波澜。

“对……山神……” 老者的声音骤然压低,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极致恐惧,仿佛光是说出这个名字,就会招来不祥。他枯瘦的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那……那不是神……那……那是一个……从……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怪物!”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断续,语无伦次,却又带着一种亲身经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

“一个……一个长着无数……粘滑冰冷的触手……和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眼睛的……怪物!”

“它的眼睛……它的眼睛……不能看!看了……魂就会被吸走!人就会……就会变成空壳!变成只知道听从它命令的……行尸走肉!”

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仿佛要阻挡那恐怖的回忆涌入。

“它……它……它能控制人心!不……不是控制……是侵蚀!是污染!像最毒的瘴气,无声无息,钻进人的耳朵、眼睛、皮肤……然后,人就不再是自己了!他们还在走,还在说话,甚至还在笑……但里面,已经空了!空了!成了那怪物的傀儡!提线木偶!”

“刀老爷子……” 提到这个名字,老者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痛苦,“他就是因为……因为一次偶然,在刀家后山的深山猎场,发现了那怪物活动的痕迹,发现了罗天霸和那怪物的秘密勾当!他……他想把这件事,上报给朝廷!他以为,朝廷的天威,能镇压这来自地狱的邪祟!”

“可是……可是消息还没送出……那怪物……那怪物就知道了!是罗天霸!是那些已经被控制的傀儡!他们里应外合……”

“至于……召家和庄家……” 老者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和绝望,“他们……他们也是在刀家出事后,也去到了‘山神’面前……他们……是亲眼见识了……那个怪物的恐怖……见识了那些被控制的人,是什么样子……”

“他们怕了……他们都怕了!那不是人力能对抗的东西!那不是刀剑能杀死的存在!”

“如果不屈服……他们的下场,就会和刀家,一模一样!全族上下,男女老幼,都会变成那种没有魂的、活着的尸体!甚至……甚至可能被那怪物亲自‘污染’,变成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所以他们只能……只能默认……只能配合罗天霸……不!是配合‘山神’!把刀家‘勾结倭寇、图谋不轨’的罪名坐实!只能眼睁睁看着‘山神’接管刀家后山的一切!他们甚至……甚至可能还要帮着掩盖,帮着‘清理’那些原本逃了出来,却还忠于刀家的奴仆和知情者……”

说到这里,老者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悲凉、极度荒谬的笑容。

“公子您问……刀家的那些私兵和土人……”

“他们,早就不是他们了!”

老者猛地抬起头,空茫的眼窝“望”向你,那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上,肌肉扭曲到了极致,呈现出一种混合了无尽恐惧、疯狂和极度荒谬的惨笑。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着,仿佛想要抓住那些早已消逝的、属于“人”的、鲜活的、充满血性与忠诚的灵魂。

“一部分,在刀府被攻破之前,就被那怪物……那怪物用邪法侵染、控制了!他们调转刀口,对着自己昔日的同袍、对着自己宣誓效忠的主家,举起了刀!”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哽咽,几乎无法成言。

“……我……我和另外几个弟兄拼了命,杀……杀出一条血路,身上被砍了十七八刀……最后,他们逃了出去……我滚进了后花园的荷花池里,靠着一根空心的芦苇杆,勉强,没被淹死,也没被找到……”

“我泡在冰冷刺骨、漂满尸块和血水的池子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还有……还有那怪物不似人声的嘶吼,慢慢平息……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池边……”

老者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重新经历了那极致的恐怖。

“是……是罗天霸!他……他带着几个人,跪在池边说话。我……我透过荷叶的缝隙,看到……看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恐惧,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看到……他跪倒的方向,那墙外……杵着一个……一个……”

他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仿佛要阻止那恐怖的画面从脑海中涌出。

“不!我不能说!不能看!不能想!”

他疯狂地摇着头,空茫的眼窝里流出的不再是泪,而是暗红色的粘稠血水!仿佛仅仅是回忆,就给他的精神带来了无法承受的创伤。

“它……它‘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隔着水面,隔着荷叶!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我……我感觉……我的脑子……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不!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在搅!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像要爆开一样!疼!钻心的疼!还有……还有一种……冰冷滑腻的东西,像水蛭,像毒蛇,顺着那‘视线’,要钻进我的脑袋里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完了!被它‘看’到了!我也要变成那些没有魂的活死人了!我也要变成那个怪物的庄稼了!”

老者猛地松开抱头的手,用那双枯瘦的、沾满自己额头上血污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早已是空洞的眼窝!仿佛那里依旧残留着被“注视”的剧痛和被侵蚀的恐惧。

“我不敢动……我死死咬着那根芦苇杆,憋着气,一动不动,像块真正的石头,沉在满是血污的池底……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天霸他们走了……天,彻底亮了……”

“……我等啊等,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等到太阳升得很高,我才敢……才敢一点一点,挪出那个池子……”

“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血都快流干了……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开这里!把消息带出去!告诉所有人!告诉朝廷!这里有怪物!罗天霸和那个怪物勾结!召家和庄家也背叛了!”

“我凭着最后一口气,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从前山一条连猎户都不愿意走、几乎垂直的兽道,滚到了山下的一条小河里……我身上带着的,还有不少那些黑夷没有搜走的细软,还有……当初老爷捡到的那几块冰冷漆黑的怪东西……”

“……我不知道在河里被冲了多远,撞晕了多少次,我以为我死定了……最后……漂到了十几里外的河滩边……被一个路过采药的老汉救了……”

“……我靠着带在身上的细软,在老汉的草棚里躺了半个月,才勉强捡回一条命……但我……我的眼睛……”

老者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和极致的决绝。

“我不能变成怪物!我不能变成那种东西!我还要报仇!我还要把消息带出去!”

“所以……所以……”

他猛地抬起了那双枯瘦的、沾满了自己血污的手,五指弯曲如钩,微微颤抖着,悬停在了自己那空洞的、曾经有过眼球的、如今只剩下两个狰狞凹陷的眼窝之前。

“在那个采药老汉的草棚里,在我能下地的第一天晚上……”

“我……”

他的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压抑、混合了极致痛苦、疯狂和某种难以言喻、令人毛骨悚然的“解脱”感的低吼。

“我把它,把我的眼珠子,连着后面那些……那些感觉被‘污染’了的、又麻又痒又疼的筋和肉……一点一点……抠出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很疼!疼到我差点昏死过去……可是……当我完完整整地抠下那对眼珠子之后,我的脑子不疼了,眼睛也不疼了……可……可是……当初老爷捡到的那几块黑色的怪石头……我没能找到!明明……明明在河里的时候我拼死抱着的细软里有的!可是它……它们就是不见了……”

房间里,死寂。

连油灯灯花爆开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一股无形的、混杂了血腥、疯狂、自我摧残的极致痛苦、以及一种非人决绝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方寸之地,让温度骤降。

跪坐在不远处的曲香兰,浑身僵硬,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仿佛连血液都被冻结。她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去看,甚至不敢去想象那副画面——一个人,在漆黑的夜晚,在孤零零的草棚里,亲手将自己疼痛欲裂、被怪物“污染”的眼睛,连带着后面“感觉不对”的血肉,一点一点,硬生生地,从自己的头颅上,抠了出来!

“山神?”

你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审慎。你没有立刻做出评判,也没有流露出恐惧或鄙夷,只是微微侧首,仿佛在仔细咀嚼老者话语中那些破碎、扭曲、充满了非人恐怖感的意象。

“长着……无数触手……和眼睛的……怪物?”

你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复述,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盒光滑的盖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微“笃、笃”声。这声音不疾不徐,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仿佛为老者那癫狂绝望的讲述打着节拍,也像是你脑海中飞速运转的思维齿轮在彼此咬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的表情,在油灯昏暗跳跃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古怪。那不是听到荒诞怪谈时的嗤笑,也不是面对未知恐怖时的凝重,而是一种混合了深思、探究、以及某种近乎冰冷抽离般的兴味。你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弧度,却又最终归于平静,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幽邃。

你,在听完了老者那用血泪和疯狂编织的、关于背叛、污染、自我摧残的终极讲述之后,并没有立刻发表看法,没有安慰,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句简单的评价。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西南方那片被云雾和传说笼罩的、孕育了“山神”的莽莽群山。

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只剩下你那稳定到近乎冷酷的指尖敲击声,以及另外两个人——瘫软在地、仿佛灵魂已随那口鲜血喷出的老者,和蜷缩在旁、穿着华美寿衣、如同精致人偶般死寂的曲香兰——那粗重而压抑、仿佛随时都会断绝的呼吸声。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混合着血腥、尘灰、劣质熏香,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沉重无比的绝望。

片刻之后。

你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那“笃、笃”声戛然而止,如同琴弦骤断,让房间里凝滞的寂静陡然变得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你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空茫的眼窝仿佛已彻底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生命体征在维持这具残破躯壳的老者身上。尽管他看不见,但当你目光落下时,他那瘫软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残存的生物本能,依旧能感受到某种无形的、来自更高存在注视的压力。

你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那不是故作姿态的严肃,而是一种摒弃了所有轻佻、所有戏谑、所有个人情绪,纯粹基于“事实”与“逻辑”进行研判时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老丈。”

你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衡量后才吐出。

“关于你所说的这个‘山神’,它展现出的形态、能力,以及造成的后果……我心中,有一些猜测。”

你微微顿了顿,仿佛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

“但是,在说出我的猜测之前,我需要向你确认一个细节。”

你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令人不得不集中全部注意力的压迫感。

“你说,黑夷罗氏,以及那些被他控制、或选择屈服的人,崇拜这个‘山神’。那么,我想知道……”

你的语速放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老者耳中,也钉入旁边曲香兰那死寂的脑海。

“当年,在刀府被围,惨剧发生的那一夜,或者说,在罗天霸借此‘山神’之名威慑、收服白夷其他势力的时候……”

“那些在场的,刀家麾下的村寨头人、长老,以及……刀家那些私兵部曲中的中下层军官、骨干,他们……是不是都,亲眼看到了?”

你紧紧盯着老者那惨白的脸,补充了最关键的限制条件:

“看到了那个……你所说的,充满了触手和眼睛的……‘山神’本体?”

老者虽然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和身体创伤,意识已有些涣散,但你这异常清晰、直指核心的问题,还是如同冰冷的银针,刺入了他浑噩的感知。他枯瘦的身躯在地上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仿佛破损的风箱最后一下抽动。

他努力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回忆恐怖时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是的……公子……”

他的声音干涩破碎,如同沙砾在陶罐里摩擦。

“那晚……那晚,那个怪物……不!是它最大的一根触手 ……就……就盘踞在……刀府后山……最高的……那块‘望乡岩’上……”

他空茫的眼窝徒劳地睁大,尽管那里早已没有了眼球,但脸上的肌肉却因回忆而扭曲,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黑压压的……像……像一朵……腐烂,但会动的菌子……盖住了半边山头……”

“那些触手……数不清……在月光下……扭动……反射着……湿漉漉的、油腻的光……像……像无数条巨大的、没有鳞片的蟒蛇……又像……像一簇一簇的菌子……”

“还……还有眼睛……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眼睛……大的……小的……圆的……椭圆的……方的……三角的……有的闭着……有的半睁……有的……完全睁开了……”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睁开的那些……在发光!幽幽的……绿莹莹的……像鬼火!不!比鬼火更冷!更邪性!看着那些眼睛……就好像……魂都要被吸走了!”

“所有……所有在场的人……只要抬头……都能看到!看得清清楚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罗天霸……他就跪在那怪物的下面……对着所有人喊……说这就是……就是‘黑山之神’……是来……来‘净化’背叛盟约、勾结外敌的刀家的……”

“刀家的那些人……那些村寨头人……那些土兵……他们……他们都看到了……吓傻了……很多人当场就跪下了……站都站不起来……”

在得到了老者这带着颤栗、细节恐怖的肯定答复之后,你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更多惊讶或恐惧的神色。相反,那一直微蹙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