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东瀛已灭

“我觉得,” 你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仿佛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判断,“不太可能是我们汉人。”

你的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扫过他空茫的眼窝,扫过他因为震惊和绝望而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因为,你们夷人,排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在你们滇中,在这群山环绕、部族林立的地方,恐怕,比在中原,体会得更深,也更现实。”

“汉人官吏,或许能凭借朝廷威仪,镇守一方,收取赋税,维持表面上的秩序。但想要如此彻底、如此干净、如此迅速地吞并一个像刀家这样的顶级白夷土司的全部遗产——包括那些世代依附、血脉相连的村寨土人,以及那数千名对刀家有着深厚认同、甚至可称为‘家兵’的私兵部曲……”

你缓缓摇头,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

“没有当地根深蒂固的夷人大势力里应外合,甚至主导一切,绝无可能。汉人,做不到,也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极易引发夷人全体反弹、动摇朝廷在滇统治根基的蠢事。”

“那么,” 你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阴影将老者完全笼罩,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千钧之力,“剩下的可能,就很小了。”

“要么,是白夷内部的其他大姓,趁火打劫,吞并了盟友。但这与您之前提到的‘黑袍人’似乎关联不大,且白夷内部虽有竞争,但面对黑夷时向来同气连枝,如此狠辣彻底地灭掉作为三大支柱之一的刀家,等于自断臂膀,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要么,” 你的目光牢牢锁住老者,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就是与白夷争斗了上千年、血仇深重、风俗语言迥异的——黑夷。”

“而黑夷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能做出如此大事,且有胆量、有实力消化刀家遗产的,屈指可数。”

“告诉我,老丈。”

你最后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仿佛直接叩问在他的心门之上。

“是黑夷中的哪一家?罗家?李家?还是……别的什么,不常为外人所知,却潜藏极深、手段通天的家族?”

在你用严密的逻辑,将“东瀛”这个目标彻底虚化、将“汉人”这个可能基本排除、将范围缩小到“夷人内部”,并最终指向“黑夷”之后,你便不再说话。你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从你身后投来,你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平静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老者身上,等待着。

小主,

等待着,他在经历信念崩塌的巨大冲击、在你这番逻辑缜密、步步紧逼的追问下,彻底放弃所有侥幸、所有隐瞒,将最后那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完全相信、或不敢深思的、最核心的、最血淋淋的真相,向你,和盘托出。

时间,仿佛在这间破败驿站的房间里凝滞了。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以及曲香兰那微不可闻的、破碎的喘息,在死寂中回响。

“噗通!”

一声肉体与冰冷坚硬地面撞击的沉闷响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那瞎眼老者。

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又仿佛被你那句“你们夷人,排外”和最后那直指核心的追问,彻底击溃了最后的心防,竟然,从那张他紧抓了许久的、破旧的椅子上,直挺挺地,滑了下来,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你的面前!

他跪得那样突然,那样决绝,甚至能听到他枯瘦膝盖骨与地面碰撞的闷响。他佝偻的身体因这猛烈的动作和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那件破烂的、打满补丁的灰布夹袄,随着他的颤抖簌簌作响,如同深秋枝头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枯叶。

“没……了……都没了……”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最后无力的抽动声,声音干涩嘶哑到了极致,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被彻底撕裂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二十年……我等了……整整二十年啊……”

他猛地抬起那张布满了皱纹、狰狞瘢痕、血污和泪痕的脸,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空洞的眼窝“望”向你的方向,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剧烈地抽搐、扭曲,呈现出一种混合了无尽悲痛、茫然、绝望,以及信仰崩塌后虚无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我……我苟活于世……装瞎卖唱……像个最下贱的乞丐一样……在这方圆百里讨饭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了二十年、此刻终于崩溃倾泻而出的痛苦与不甘,却又因为极致的虚弱和绝望,而显得尖锐扭曲。

“就是为了……为了有一天……能亲手……亲手手刃那些东瀛的畜生!用他们的血……祭奠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祭奠刀府上下三百多口的在天之灵!!!”

他嘶喊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粗糙的地面,指甲崩裂,渗出鲜血,混合着地上的尘土,但他浑然不觉。

“可是……可是……” 他的声音骤然低落下去,充满了无边无际的茫然和荒谬感,仿佛一个长途跋涉、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终点的人,却发现终点空空如也,只是一片虚无的荒漠。“他们……他们就这么没了……没了……”

他猛地低下头,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荒谬和空虚,用他那早已血肉模糊、布满新旧伤痕的额头,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冰冷坚硬的地面!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如同绝望的丧钟。鲜血,很快就从他干枯的额头上流淌下来,蜿蜒过他狰狞的疤痕,流过他浑浊的泪水,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凄艳而肮脏的小花。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啊!!!” 他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嚎哭着,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和对自身二十年忍辱偷生意义彻底被否定的巨大悲怆。

而一旁,那个好不容易、几乎是耗尽了灵魂最后一丝力气,才终于将那件华美绝伦、却象征着不祥与死亡的“黑凤涅盘”,颤抖着、笨拙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套在了自己身上的曲香兰——

在听到你和老者这番对话,尤其是听到你以那种平淡到冷酷的语气,说出“东瀛被皇后和陛下屠灭了”这句话时,她那双刚刚因为穿上“新衣”、触摸到那冰凉顺滑如情人肌肤般的绸缎、而短暂亮起一丝微弱、病态光芒的眼睛,瞬间,就如同被狂风骤雨扑灭的、最后一点残烛之火,骤然,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那光芒熄灭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仿佛从未亮起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都要冰冷、都要彻骨,发自灵魂最深处、无可名状的恐惧!

她之前对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恐惧,大多源于他那深不可测的武功、那残忍折磨人的手段、那喜怒无常的性情、以及那件诡异华美的“寿衣”所带来的、对死亡和未知的极致压迫。

但此刻,在这间破败、昏暗、弥漫着血腥、尘土和绝望气息的驿站房间里,亲耳听到这个男人,用如此平淡、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晚月色尚可”的语气,说出“东瀛被屠灭了”这种足以震动天下、改变王朝版图、影响亿万生灵命运、本应只存在于朝廷邸报最核心位置、或是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飞驰传递的、惊天动地的大事时……

她,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怖,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小主,

他的恐怖,早已超越了个体武力的强大,超越了酷刑折磨的残忍,超越了喜怒无常的性情。

那是一种……更高层面、更宏大、也更令人绝望的恐怖。

那是一种仿佛凌驾于众生之上,将天下大势、王朝更迭、甚至敌国的生死存亡,都视作棋盘上可以随意拨弄的棋子般的、绝对的、冰冷的掌控力与洞察力!

东瀛灭了?

被皇后和陛下领军屠灭了?

这种事情,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是如此的……云淡风轻!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那不是一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足以写入史书的灭国之战,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发生在遥远边疆、剿灭了一伙不长眼的马贼般的“小事”!

他甚至知道后续的处置细节——“发配到西域吐蕃种大麦山药蛋子”!这种关乎数十上百万人口迁徙安置的具体细节,若非身处帝国权力最核心、消息最灵通的顶层圈子,怎么可能知晓得如此清楚?又怎么可能如此随意地宣之于口?

他到底是谁?!

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一个性情乖戾的折磨狂?不!绝不可能是!

他那份从容,那份淡漠,那份将惊天大事随口道来的姿态,那份对滇中顶级土司势力错综复杂关系了如指掌的洞察……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让她灵魂都为之发抖的可能!

她曾经身为太平道“坤”字坛坛主,偶尔需要为了采购药材和人手,四处打点,也算见识过不少朝廷高官、封疆大吏,甚至隐约知晓一些皇室隐秘。但即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谈及这等灭国之事,也绝不会是如此平淡的语气!那是一种掺杂了炫耀、威严、冷酷,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的语气。

而这个男人……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平淡,如同在谈论晚餐吃了什么。

要么,他是那种早已超脱了世俗权力框架、真正站在云端俯瞰人间、传说中的存在……

要么,他就是编织这张笼罩天下的大网本身的一部分,甚至是……执棋者之一!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非她曲香兰,乃至整个太平道,所能想象、所能抗衡的层次!

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加冰冷、更加无边无际、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寒渊之水,瞬间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淹没!冰冷刺骨,无处可逃!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之前的恐惧、怨恨、算计、不甘、挣扎……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微不足道!就像一只在如来佛掌心翻腾、自以为能跳出天际的猴子,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连对方掌心的纹路都未曾看清。

她,甚至,连,做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之前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挣扎,此刻看来,都像是一个蹩脚的戏子,在一个早已看穿一切、并且随时可以决定戏台存亡的、真正的掌控者面前,卖力而拙劣的表演。

可笑,可悲,可怜。

彻底明白这一点后,她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穿上“华服”而升起、扭曲又病态、对“美”和“存在”的眷恋与渴望,也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冰冷、绝望的灰烬。

你,似乎对身后曲香兰那彻底放弃挣扎、如同人偶般死寂的状态,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你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面前这个跪地磕头、额上鲜血淋漓、陷入信仰崩塌巨大悲恸中的瞎眼老者身上。

然而,就在这沉重的、充满了绝望与虚无的寂静中,你仿佛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个已经穿好衣服、却依旧痴痴傻傻瘫坐在地上的女人。

你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将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哪怕一瞬。

你只是,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仿佛在呵斥一个笨手笨脚、弄脏了珍贵物品的、最下等粗使丫鬟的语气,冷冷地,对着身后的空气,或者说,对着那个瘫坐在地的、穿着“黑凤涅盘”的“人偶”,呵斥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主人对所属物的绝对支配感。

“你抱着那衣服做什么?”

你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嫌恶。

“是想把它弄皱了,变成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咸菜吗?”

“穿上!”

“坐好。”

“我的耐心,很有限。”

这句呵斥,充满了生活气息,却又刻薄冰冷到了极点。将一件华美绝伦、象征意义极其复杂的宫装,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咸菜”相提并论,这种极致的、荒诞的贬低和羞辱,像一盆混合了冰碴和污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曲香兰那早已麻木的灵魂上。

她浑身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因为穿上“新衣”而刚刚升起、却又瞬间熄灭、最后一丝病态而空洞的笑容,彻底僵在了那惨白死寂的脸上,然后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连屈辱都算不上的彻底麻木。但你的命令,如同最高等级的敕令,早已深入骨髓的恐惧(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对绝对权威的服从本能)驱使着她,让她那瘫软如泥的身体,开始挣扎着,试图执行“坐好”这个简单的指令。尽管动作僵硬、笨拙,如同生锈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