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诡异童谣

他怀里抱着一把三弦琴。琴身木质黢黑,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琴筒上蒙的蟒皮早已失去弹性,裂开数道口子;仅剩的三根丝弦,也黯淡无光,松垮地绷着。他那双枯瘦得如同鸟爪、指节粗大变形的手,正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执拗的韵律,一下,一下,拨弄着琴弦。

“铮……嗡……铮……”

琴音喑哑、干涩,单调得令人心烦,却与老者那破锣般嘶哑的歌声异常契合,共同编织出一张充满绝望气息的、无形的网。在他周围,稀稀拉拉围了十几个路人。驻足的原因各异:有人被那凄厉的调子吸引,脸上带着猎奇的神色;有人则是因为看到那骇人的眼窝疤痕,生出些许廉价的怜悯;更多的人则是脚步匆匆间被这突兀的悲音绊了一下,投去厌烦或畏惧的一瞥,便加快脚步逃离这片不祥的阴影。几个孩童挤在最前面,瞪大了眼睛,既害怕那黑洞洞的眼窝,又忍不住好奇那古怪的歌声,紧紧攥着身边大人的衣角。

你的目光,越过了这些浮于表面的反应,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落在老者身上,落在他拨弦的指尖,落在他开合的、干裂出血口的嘴唇,落在他那尽管目不能视、却仿佛在用全身力气“瞪视”着虚空的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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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歌声……有点意思。

它没有丝毫街头卖艺者惯有的谄媚与讨好,没有对施舍的卑微祈求,甚至没有对自身悲惨境遇的哀怜自伤。相反,它充满了孤高,一种被命运碾入泥泞却不肯彻底屈服的孤高;充满了悲愤,如同被堵住出口的火山,只能通过嘶哑的喉咙喷发出滚烫的熔岩;更有一丝清晰可辨的、沉淀了太久的、不甘的怨气,那怨气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这无常的世道,针对那场或许改变了他一生的血色过往。

这不像是卖唱,更像是一种控诉,一种用最原始的声音武器,向这片冷漠的、只顾欢愉的夜色,发起的孤独而绝望的冲锋。

你提着那只精致的檀木盒子,开始移动。步履依旧从容,如同分花拂柳,轻易地挤开了前面松散的人群,来到了内圈。离得近了,那歌声与琴音便更具穿透力,空气中弥漫的、属于老者的那股混合了陈旧汗酸、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铁锈气味的复杂气息,也愈发清晰。

你没有站到最显眼的位置,只是在一个既能清晰观察老者、又不至于过于引人注目的角度站定。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属于温文书生的平和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对民间艺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

然而,你的双耳,却在瞬间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它们过滤掉了周遭一切嘈杂的背景音——小贩的吆喝、行人的谈笑、远处河船的桨声——将所有的接收频率,牢牢锁定在老者那嘶哑的声带上,将他奋力吐出的每一个含糊的音节,都清晰地捕捉、剥离、重组。

你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的只是一首略有特色的地方小调。

但你的心中,已然洞若观火。

他唱的,果然是那首童谣。

那首你在客栈吃饭时听到客商们闲聊的那段关于二十年前蒙州城刀府灭门案、诡异而破碎的童谣。

然而,此刻从这瞎眼老者口中流淌出的,却是一个更加完整、也更加……黑暗血腥的版本。

“张屠户,李屠户,磨快刀,杀猪羊。”

开头的调子,居然还残留着一丝童谣特有的、简单重复的韵律感,只是被那砂纸打磨般的嗓子唱出来,只剩下令人不适的阴冷。

“猪羊肥,肉满仓,天黑黑,莫出门。”

“小心屠户敲你窗——”

唱到“敲你窗”时,他的声线陡然拔高,如同紧绷的琴弦骤然断裂,嘶哑中迸发出一股凄厉的狠劲。与此同时,他拨弦的手指猛地加力,“嘣”的一声闷响,一根本就老旧的琴弦竟应声而断!那断裂的余音尖锐刺耳,在空气中颤抖着嘶鸣,让围观的几个路人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老者却恍若未闻,或者说,他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用声音构筑的恐怖世界里。他仰着脖子,那狰狞的眼窝疤痕在昏暗灯光下更显扭曲,对着无尽的黑暗,用尽胸腔里所有的气息,嘶吼出接下来的词句:

“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捅穿肚,肠子流、一、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咳出来的血块,带着粘稠的腥气。不再是唱,而是嚎,是泣血的控诉。

“老太爷,空瞪眼!少爷小姐,磕破头!”

“小娃娃,找妈妈……妈妈墙上……画桃花……”

当唱到“画桃花”时,他的声音诡异地弱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模仿孩童的、天真又怪异的拖腔。但这天真之下,掩盖的是比直接描述鲜血喷溅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意象——一个年幼的孩子,在遍地尸骸中寻找母亲,最终只看到母亲温热的鲜血,如同最艳丽的颜料,泼洒在雪白的墙壁上,晕染出“桃花”的图案。极致的残忍,披上了天真懵懂的外衣,其冲击力足以让任何听闻者脊背发寒。

“一家人,齐整整……地下排排坐,分、果、果——!”

最后一句,他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混合着痰音与仿佛来自肺腑撕裂的嘶哑,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尾音拖得极长,颤抖着,最终彻底消散在带着凉意的夜风里。只剩下那断了一根弦的破旧三弦琴,在他无意识的手指拨弄下,发出两声不成调的、喑哑的嗡鸣,如同垂死者的最后喘息。

歌,唱完了。

老者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猛地佝偻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耸动着,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破碎的枯叶。他紧紧抱着那把破琴,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脆弱联系。

周围一片死寂。先前留下的那点路人,此刻也彻底承受不住了。一个妇人脸色发白,低声念了句佛号,匆匆离去。几个闲汉面面相觑,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开,仿佛要甩脱那萦绕不去的血腥气。只剩下最初的那几个孩子,还呆呆地站着,脸上早没了好奇,只剩下懵懂的、被吓到的恐惧。其中一个孩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小心翼翼地扔进老者面前那个豁了口、脏兮兮的粗陶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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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

铜钱在空荡的碗底弹跳了一下,发出孤单的脆响。

老者那剧烈咳嗽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顿。

你没有立刻上前。你耐心地等待着,像最有经验的猎手,等待最佳的时机。你看着最后那个孩子也被大人拉走,看着这昏暗的角落重新只剩下老者一人,与那盏奄奄一息的灯笼为伴。夜市的喧嚣从十几步外传来,如同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音,越发衬得此地的凄凉与孤绝。

直到这时,你才提起那只紫檀木盒,缓步上前。

你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你蹲下身,与瘫坐在地上的老者保持平视时,带起的微风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依然清晰地传入了老者异常敏锐的耳中。

他空洞的眼窝,几不可察地朝你的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尽管他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一种高度集中的、带着警惕与疲惫的“注意力”,落在了你的身上。

你没有说话,先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碎银子。

银子不大,约莫二钱重,在灯笼残存的光线下,反射出属于金属的、润泽而冰冷的光。这绝非打发乞丐的铜板,甚至不是寻常路人会打赏给一个街头卖唱者的数目——尤其是一个唱如此不祥之曲的卖唱者。

你拈着银子,在老者那双空洞的眼窝前,极慢地,晃了一下。

没有风,但银子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扰动。

老者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一直搭在断弦上的、枯枝般的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节。

然后,你松开了手指。

“嗒。”

一声轻响。不是铜钱落入破碗时清脆的“当啷”,而是银子与粗陶碗底接触时,发出的更为沉实、更为笃定的一声闷响。这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打破了表面绝望的死寂。

银子稳稳地落在碗底那枚孤零零的铜钱旁边,在昏黄的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突兀。它代表的购买力,足以让这老者饱食数日,甚至换一身勉强蔽体的干净衣裳。

老者那疤痕纵横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不是惊喜,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混杂了茫然、一丝本能警惕,以及更深沉的、近乎死水般的疲惫。他那双空洞的眼窝,仿佛“看”向了碗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碗,望向了某个更虚无、更痛苦的所在。

你依旧保持着蹲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能穿透那些狰狞的疤痕,看到他内心深处被重重封锁的东西。你的声音响起,不高,平稳温和,用的是读书人常见的、带着探究与好奇的口吻:

“老人家,这曲子听着悲切,调子也奇,不像是本地流传的俚曲。不知……可有什么讲究么?”

你没有提“刀府”,没有提“灭门”,甚至没有说“童谣”二字。你从“曲子”和“讲究”切入,语气平和,姿态放低,像一个偶然被独特旋律吸引、心生好奇、愿意平等交流的过路书生。

夜风吹过巷口,那盏气死风灯的残火猛地跳动了几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在老者脸上游走,让那些疤痕显得更加深邃诡谲。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远处夜市的声浪似乎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久到你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老者那压抑着的、粗重而缓慢的喘息。

终于,他那两片干裂得翻起白皮、甚至渗出血丝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嚅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比唱歌时更加沙哑、干涩,像是沙砾在粗陶罐底来回摩擦:

“客官……真想听?”

他没有“看”你,脸依旧朝着前方永恒的黑暗,但那空洞的眼窝,却精准地对准了你所在的方向。那声音里,没有对施舍银钱的感激,没有对关注者的讨好,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仿佛渗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冰凉的、近乎警告的意味:

“这调子……不祥。听了,要做噩梦的。”

听到老者那沙哑而充满试探与警告的反问,你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仿佛他口中那个“会做噩梦的故事”,对你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用来消遣的寻常志怪话本,甚至比不上杯中茶叶舒展的姿态更有趣。

你依旧蹲在他面前,保持着这种毫无压迫感的平视姿态,语气轻松得就像在晚风中与一位偶遇的老友闲聊,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洒脱。

“小生虽不才,倒也随家里的商队走过些地方。” 你娓娓道来,如同在陈述一件平常事,“南疆瘴疠之地,见过巫祝跳神,唱词古老诡谲,能通幽冥;北地苦寒之处,遇过萨满祈福,鼓点急促,据说能唤来风雪精魂;西边的大漠戈壁里,那些行商的驼队,夜晚围着篝火,唱的歌谣也带着血与沙的味道,听着像是能勾走人的魂魄。”

你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怀中那把断了弦的琴,还有碗里那枚孤零零的碎银,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近乎天真的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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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这更血腥、更惨烈的场面,小子也不是没见识过。说句不怕老丈您笑话的话,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这心里头……反倒有些麻木了。噩梦么,做多了,也就惯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你的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天气。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向他传递着多重信息:你并非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普通书生,你走过江湖,见过世面,甚至可能接触过某些黑暗的边缘;你对“血腥”和“恐怖”有着远超常人的耐受阈值,甚至到了“麻木”的程度;最关键的是,你对他口中的“故事”抱有真实的、超越普通听客猎奇心理的浓厚兴趣,并且自信能够承受其内容。

老者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那双空洞的眼窝,依旧“凝视”着你的方向,但你敏锐地察觉到,他那原本因为极度警惕和排斥而微微向后缩着的佝偻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松懈了那么一丝丝。那是一种长期紧绷的弓弦,在察觉到或许并非所有外力都是威胁时,产生的本能放松,细微得几乎无法捕捉,却又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