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二道贩子

这光芒,或许源于对“压缩饼干”这种“神奇食物”的直观感受,或许源于对“安东布”物美价廉的认可,或许仅仅源于那些经过无数次传播已然失真的“神话”。但无论如何,这希望的火种,已经在你所不知道的时间、通过你所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播撒在了这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底层人民心中,并且开始顽强地生根、发芽。

这股力量,或许微弱,却真实不虚,并且正在自发地汇聚、生长。

夜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拉下厚重无比的黑色天鹅绒幕布,很快笼罩了连绵起伏、沉默如巨兽的群山。白日的溽热迅速退去,山风自幽深的谷底升起,穿过林隙,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动篝火的余烬与落叶,在山坳间盘旋。林木的黑影在风中摇曳晃动,如同无数蛰伏的暗夜妖魔,正蠢蠢欲动。

川蜀马帮的汉子们,对这般荒野宿营早已习以为常,动作麻利而有序。他们在山道旁寻了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地势略高、相对干燥背风的山坳。几人挥动柴刀,迅速清理掉地面的碎石与灌木荆棘;另几人则将卸下的货物——那些用厚油布严密包裹的布匹捆——沿着洼地边缘码放成半人高的矮墙,既可作为抵御夜间风寒与野兽的临时屏障,又能将骡马圈在中间。很快,三堆篝火被点燃,用的是沿途收集的干枯松枝与富含油脂的松明。橘红色的火焰“轰”地腾起,贪婪地舔舐着黑暗,发出“噼啪”的爆响,跃动的火光照亮了方圆数丈的空间,也将凛冽的寒意与无边的夜色暂时逼退,营造出一小片充满粗粝生命力的温暖孤岛。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松脂燃烧的焦香、男人们身上浓重的汗味与尘土气息、骡马身上传来的腥膻、皮具与铁器混合的金属锈味,以及逐渐从火上飘散开来的、烤炙面饼与肉干的焦糊香气。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原始而真实的野宿图景。

你没有流露出任何特殊,如同一个真正加入队伍的伙计,先将“踏雪乌骓”牵到岩壁下避风处,从行囊中取出些豆料混合的精饲料喂了,细心检查了马蹄与鞍具,然后才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自然地走向最大、最旺的那堆篝火,在人群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你从自己的褡裢里拿出王文潮备下的风干肉条与白面饼,学着旁边汉子的样子,削尖两根细树枝,将肉与饼串起,伸到火焰外围,耐心地转动、烘烤。

黑脸张大概觉得你这“文弱书生”能跟上队伍、不叫苦不抱怨已是难得,又对你的“识趣”颇为满意,见你坐下,便咧嘴一笑,随手将一个沉甸甸、表皮磨得发亮的旧皮酒囊抛了过来,粗声道:“杨兄弟,山里夜寒,喝两口,暖暖身子!咱们蜀中的‘烧刀子’,够劲!”

你抬手接住,入手沉实,拔开塞子,一股极其浓烈、辛辣冲鼻的劣质白酒气味猛地窜出。你知道,这是他们这些常年行走于湿冷山区的汉子们,用以驱寒、壮胆、甚至消毒的必备之物。你没有丝毫犹豫或嫌弃,道了声谢,便学着他们的豪迈姿态,仰起脖子,对着囊口,咕咚灌下一大口。

“咳!咳咳咳——!”

酒液入喉,如同吞下了一道烧红的烙铁,又辣又冲,从咽喉到胃袋,瞬间燃起一条灼热的火线!强烈的刺激让你猝不及防,剧烈地呛咳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脸颊瞬间涨红。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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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立刻引来了周围所有汉子毫无恶意、充满了善意的哄然大笑。在这荒山野岭,强者为尊的江湖氛围里,一个书生因烈酒出糗,无疑是最好的调剂与笑料。黑脸张笑得最为响亮,前仰后合,蒲扇般的黝黑大手重重拍在你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你气血都为之一窒,但他显然是表示亲近。

“杨兄弟!一看你就是个雏儿!没喝过咱们蜀中这真正的‘男人酒’吧?哈哈哈!这‘烧刀子’,就得这么喝!一口闷下去,从喉咙烧到肚脐眼,那才叫痛快!慢慢品?那是娘们喝法!” 黑脸张一边笑,一边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咂咂嘴,一脸享受。

这近乎“出丑”的小小插曲,却像是一剂最好的催化剂,瞬间消融了你与这些江湖汉子之间最后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在他们眼中,你这个会因烈酒呛咳、会脸红、会手足无措的“富家少爷”,褪去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疏离与难以捉摸,变得真实、可亲,甚至有些可爱。篝火旁的气氛,因你的“入乡随俗”与小小窘态,变得更加轻松、融洽,充满了粗犷的生机。

酒精与火焰的热力,如同两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这些常年奔波、神经紧绷的汉子们的话匣子与心防。喧嚣声重新响起,比白日更加热烈、无所顾忌。有人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年轻时在某座大城赌坊里如何“大杀四方”,赢了多少雪花银,最后又如何“千金散尽”;有人则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上次路过某处关卡,那个獐头鼠目的税吏如何巧立名目、层层加码,硬生生刮去了他们近乎一成的利润;还有人则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交流着不知从哪个酒肆茶楼听来的、关于某个武林门派内部的龃龉秘闻,或是某位成名高手不为人知的癖好丑事。

你脸上带着适度的微笑,安静地听着,手中的肉饼在火上烤得微焦,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你小口吃着,偶尔附和几句无关痛痒的感叹或提问,心思却在飞速运转,判断着信息的真伪与价值,并将这些碎片化的江湖见闻,与你已知的情报相互印证、补充。

时机,在你感觉氛围最为热烈、众人警惕心降至最低时,已然成熟。

你又举起酒囊,这次有了准备,小心地抿了一口。灼热感依旧,但已能忍受。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上泛起一丝被火光与酒意熏染的红晕,眼神也故意带上几分迷离与向往,转向正说得兴起、口沫横飞的黑脸张,用一种充满了天真好奇、又带着几分“土包子”进城般憧憬的语气,开口问道:

“张……张大哥,听你们说了这么多蜀中的新鲜事儿,真是让小弟大开眼界。” 你先捧了一句,然后话锋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渴望,“小弟……小弟我还有个憋了好久的问题,一直想问,又怕……怕说出来让大哥们笑话。”

“嗨!杨兄弟,你这说的什么话!” 黑脸张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咱们现在是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兄弟!有什么话,尽管问!哥哥们知道的,保管不瞒你!”

你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大哥你们,从蜀中过来,一路上……有没有……有没有亲眼见过,那传说中不用牛马拉,自己就能跑、还会冒烟的‘火车’啊?”

“轰——!”

这个问题,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骤然泼进一瓢冰水,又像是在寂静的深夜点燃了最大的爆竹!

篝火旁嘈杂的声浪,出现了刹那的绝对凝滞!所有的谈笑声、咀嚼声、甚至篝火的“噼啪”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吸走了。十几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灼灼地聚焦在你那张写满了“纯真”求知欲的脸上!那些目光中,混杂着惊诧、探究、兴奋,以及一种面对“完全没见识过的土老帽”时,油然而生的、近乎爆棚的优越感与倾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