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集体?个体?

然后,你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表情各异的村民,一只手轻轻搭在李寡妇那因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肩上,另一只手指着她和她身边两个孩子,用清晰无比、足以穿透灵魂的声音,向所有人,发出了震耳欲聩的提问:

“乡亲们!大家都认识李大嫂,都清楚她家的情况。我现在问你们——”

你的目光首先看向人群中那些身强力壮、家里劳力多的,比如杨铁牛:“铁牛兄弟!我问你,如果今天,咱们不搞合作社,就把村里的地,按人头,或者按劳力,彻底分了!你们家,你,你两个兄弟,三个顶天立地的壮劳力!分给你们家十亩上好的水田,五亩旱地!凭你们的力气,凭你们的勤快,一年下来,你们家,能打下多少粮食?能不能谷满仓,粮满囤,顿顿吃干饭,过年宰肥猪?”

杨铁牛被突然问到,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黝黑的脸上放出光来,瓮声瓮气却充满自信地大声道:“那肯定能!社长爷!不瞒您说,要是真有那么些好地分给俺家,俺兄弟三个拼了命伺候,一年打下的粮食,吃不完!肯定能有盈余!能让俺娘、俺媳妇、俺娃,都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

他的话,代表了许多壮劳力家庭的心声,不少人跟着点头,眼中流露出向往。

“好!”你点了点头,随即,话锋陡然一转,手指依旧轻轻搭在李寡妇肩上,声音却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残酷的、令人不得不直面现实的锋利,“那李大嫂家呢?”

你看向李寡妇,也看向所有人:“李大嫂,一个妇道人家,拖着两个半大、还不能顶门户干活的孩子,家里还有一个常年卧床、离不了人、汤药不断的老人!如果我们同样‘公平’地,也分给她家十亩水田,五亩旱地!乡亲们,你们告诉我,她一个人,拉扯着这么一大家子,她种得动吗?她能从那地里,收获哪怕让全家不饿死的粮食吗?”

你的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到时候,会是什么局面?是不是,像铁牛兄弟家这样劳力足的,米仓堆得冒尖,日子红红火火;而像李大嫂家这样,没有壮劳力的,守着分到的地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地荒芜,或者勉强种下,收成寥寥,一家人抱着地契,活活饿死?!”

“等到李大嫂,实在活不下去了!孩子饿得嗷嗷叫,婆婆病得奄奄一息!她除了把地,低价卖给,或者干脆抵押给像铁牛兄弟家这样有余粮的,去换几口救命的粮食,她,还有别的活路吗?!”

“一次天灾,一场大病,一次意外!那些劳力弱的、运气差的人家,是不是就得卖地卖房,甚至卖儿卖女?!”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之后!咱们望山窝,会不会又变成,所有的好田好地,都集中到了少数几户‘能干人’的手里?而其他大多数人,又变回了一无所有的佃户,或者流离失所的乞丐?!咱们现在刚刚尝到点甜头的饱饭,刚刚看到点希望的好日子,会不会就像一场梦,啪,就碎了?!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后代,是不是又要回到过去,给新的‘东家’当牛做马,看天吃饭,永无出头之日的老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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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又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每一个刚刚还做着“分田单干、勤劳致富”美梦的村民心头!尤其是那些家里劳力并不充足,或者有老人孩子拖累的村民,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恐惧。而像杨铁牛这样耿直的汉子,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只想着一家人拼命干过好日子,却从未想过,如果大家都“各顾各”,那些像李寡妇这样的乡邻,会落到何等凄惨的境地!那场景,与过去被地主盘剥,又有什么本质区别?甚至更残酷,因为那是“自愿”的、“公平”交易下的结果。

你看着他们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那最初的兴奋、向往,逐渐被震惊、反思、后怕所取代。你知道,火候到了。你再次走回主席台,但不是站在上面,而是就站在台前,与所有社员平视着,用一种缓慢、深沉、却充满了一种奇异温暖与坚定力量的声音,缓缓说道,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他们的灵魂深处:

“乡亲们,睁开眼睛,看看咱们身边的人吧!”

“看看咱们的爹娘,他们老了,腰弯了,背驼了,干不动重活了!”

“看看咱们的娃娃,他们还小,正在长身体,需要吃饱饭,需要读书认字,将来才能有出息!”

“看看咱们中间,那些像李大嫂一样,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顶梁柱,或者家里有病人,有残疾,一个人苦苦支撑着一个家的兄弟姐妹!”

“我们搞合作社,是为了什么?”

“我们拧成一股绳,我们流汗流血,我们定规矩,我们选监督,我们这么‘麻烦’,是为了什么?”

你的声音,逐渐高昂,充满了感情,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不是为了,让那些本来就身强力壮的,变得更富,然后把其他弱小的乡邻,远远甩在后面,甚至踩在脚下!”

“而是为了让那些跑得快的,身强力壮的,能伸出手,拉一把那些跑得慢的,体弱有病的!让我们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身体强弱,都能跟上队伍,都不掉队!”

“是为了把咱们所有人的力气,所有人的智慧,所有人的田地、工具,都合到一处!让有力气的,多出点力气!让有头脑的,多出点主意!让年轻力壮的,多照顾一下老弱妇孺!让有技术的,教会没技术的!”

“是为了让咱们望山窝,三百多口人,成为一个拳头!而不是三百多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容易断;一个拳头打出去,才有力量!才能开山劈石,改天换地!”

“我们是要让村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

你再次指向李寡妇,指向她身边的孩子,指向人群中那些老人、病人:

“无论是像铁牛这样能扛鼎的汉子,还是像李大嫂这样拉扯一家老小的妇人!无论是七八十岁走不动路的老人,还是蹒跚学步的娃娃!甚至,是那些身有残疾,干不了重活的乡亲!”

“都能有饱饭吃!有暖衣穿!有坚固的房子住!生了病,能请得起郎中,抓得起药!娃娃到了年纪,有书念,有学上!老人干不动了,也能在合作社的照顾下,安安稳稳地养老送终!”

“都能在这个集体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作用,靠自己的劳动,赢得尊重,赢得尊严!都能挺直了腰杆,有盼头,有指望,有尊严地,活下去!”

“因为!”

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最终将一切凝聚、升华的核心话语,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山谷间反复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房:

“从我们望山窝农业生产建设合作社,成立的那一天起!从我们按下手印,发誓要一起过上好日子的那一刻起!”

“我们,就不再是,杨家庄、李家庄、张家沟,东一户、西一家,各扫门前雪,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一盘散沙!”

“我们,是一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集体!是一个,锅里有饭大家分,屋外有雨一起扛的,大家庭!”

“我们,是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的一家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这就是我们新生居,和以前那些只知道收租子、派徭役、把咱们当牛马、当草芥的官府老爷,最大的不同!也是我们合作社,和那种只管自己发财、不管别人死活的‘单干’,最根本的区别!”

你的话语,如同炽热的岩浆,注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田;如同惊蛰的春雷,炸响在望山窝这片古老土地的上空;更如同最强劲的黏合剂,将原本因私心、因利益、因短暂纷争而有所动摇、有所隔阂的人心,重新,并且是更加紧密、更加坚韧地,凝聚在了一起!

“我们是一家人……”

台下,不知是谁,第一个,用颤抖的、带着哽咽的声音,喃喃地重复了这句话。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声音起初细微,如同涓涓细流,随即迅速汇聚、壮大,变成了清晰的呢喃,变成了低声的附和,最终,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带着哭腔、却又充满力量的呐喊与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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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一家人!!”

“我们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有饭一起吃,有活儿一起干!”

“谁再敢偷奸耍滑,欺负自家人,俺第一个不答应!”

“谁再敢偷集体的东西,就是偷俺家的东西,俺跟他拼命!”

杨铁牛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也虎目含泪,猛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举起碗口大的拳头,吼道:“皇后爷!俺铁牛服了!俺以前就想着自家过好日子,是俺眼皮子浅!从今往后,俺杨铁牛,生是合作社的人,死是合作社的鬼!俺的力气,就是合作社的!谁再敢对合作社有二心,对自家人使坏,俺拧下他的脑袋!”

李寡妇早已泣不成声,拉着两个孩子,就要给你跪下磕头,被你死死拦住。她只是不住地流泪,重复着:“一家人……一家人……娃娃,你们记住,这些叔叔伯伯,婶子大娘,都是咱们的恩人,是咱们的家人啊……”

就连刚刚被处罚的杨二懒,此刻也臊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周大脚和张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羞愧与释然。瘫在地上的杨守才,更是把头埋进土里,发出压抑的、悔恨的哭声。

你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激动、因为震撼、因为找到了真正归属与希望而热泪盈眶的脸,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名为“集体认同”与“共同命运”的火焰,在他们眼中点亮,并迅速连成一片温暖的、不可摧毁的光之海洋。

你知道,从这一刻起,“合作社”这三个字,在望山窝村民的心中,不再仅仅是一个能让他们吃饱饭的“工分兑换处”,一个能给他们盖新房子的“施工队”。它被赋予了血肉,注入了灵魂。它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而“我们是一家人”,这句最简单、也最厚重的话语,将成为这个新生集体最坚固的基石,最响亮的号角,以及未来面对任何风浪时,最不可动摇的信念。

你抬起头,望向远方。夕阳的余晖,正为巍峨的群山镶上道道金边。那轮见证了无数苦难、也即将见证新生的红日,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

而望山窝的明天,必将在这“一家人”的呐喊声中,迎来更加蓬勃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