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还喜欢看书。” 她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细微的羞赧与大胆,“不是……父亲强迫读的经史子集,也不是……嬷嬷教导的《女诫》《内训》……是……是偷偷让丫鬟从外面书肆买回来的……那些讲江湖侠客、奇人异事的传奇话本。”
小主,
她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回忆,魂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久违的生动:“书里的侠客,会飞檐走壁,仗剑天涯,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他们不为功名,不困于庭院,自由自在,快意恩仇……我那时,总爱胡思乱想,想着……如果……如果我不是生在姜家,不是注定要嫁入某个高门,或者……某个见不得光的‘王府’……如果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会点拳脚的江湖女子,那该多好……是不是也能,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看遍天下的山川大河……”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的话语,消散在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里,那叹息中,充满了对另一个永远不可能存在的、平行人生的无尽怅惘与一丝遥远的向往。
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心中却悄然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原来,在这被“瑞王妃”、“血鼎”、“复仇亡魂”等沉重标签覆盖的灵魂最底层,在一切悲剧尚未开始之前,她也曾是一个拥有如此简单、纯粹、甚至有些浪漫梦想的鲜活少女。她也曾向往艺术的美,渴望超越藩篱的自由,憧憬着爱情与侠义。那些属于“人”的最本真的温度与光亮,并未在漫长的黑暗中被彻底磨灭,只是被深埋、被遗忘。
你依旧沉默,只是用神念,再次为她面前那杯已无热气的“茶”,“续”上了新的暖意。
等待她的情绪,从那遥远而伤感的追忆中,慢慢平复、抽离,重新回到这纯白而宁静的“当下”。你才再次,以同样温和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语气,提出了那个更加敏感、更加深入她悲剧核心,却也可能是帮助她最终“释然”的关键问题。
“那个男人……姜衍。在你最初认识他,嫁给他,甚至在……那些最黑暗的事情发生之前,他……从一开始,就是你后来所熟悉的、所仇恨的那个样子吗?还是……也曾有过,不那么一样的时刻?”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瞬间在她刚刚平复些的魂体中,激起了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混乱的滔天巨浪!她的光影剧烈扭曲、波动,颜色在瞬间变得晦暗不定。怨恨、恐惧、痛苦……这些熟悉的负面情绪再次翻涌。但这一次,在那剧烈的负面情绪深处,你清晰地感知到,还混杂了一丝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名状的东西——一种被尘封的、连她自己都几乎不敢去触碰的、属于遥远过去的、微弱而扭曲的……温柔?或者说,是对于“失去之物”的、更深沉的悲恸。
“不……”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那个“不”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不是的……至少,最开始……不是……”
在你的神念所营造的、安全而包容的倾听氛围中,在那杯象征倾听与陪伴的“热茶”氤氲的、安抚性的香气里,一段被罪恶、时光与她自己刻意遗忘、深埋于灵魂最黑暗角落的、关于“爱情”如何被“宿命”与“邪恶”一点点吞噬、毁灭的古老悲剧,如同沉船被打捞,带着锈蚀与海草的痕迹,缓缓地、破碎地,在她断续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叙述中,浮出意识的深渊。
她与姜衍的相遇,并非完全是一场冰冷的、赤裸裸的、服务于“血脉计划”的政治安排与牺牲。至少在最初的表象与她的感知里,并非如此。
那时的姜衍,是前朝皇室流散在南方、却依然保持着某种神秘光环与资源的“瑞王”一脉的年轻继承人。他并非后来那个枯槁、扭曲、半人半鬼的怪物。在为数不多的、能被允许的公开场合露面时,他展现出的,是一个符合旧式审美与期待的、标准的“少年王孙”形象: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优雅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忧郁。他熟读诗书,能写一手飘逸的好字,甚至偶尔兴起,还能画几笔意境不错的山水。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一个被沉重使命压得死气沉沉、只知阴谋算计的木偶。在极少数亲近之人面前,他会流露出属于年轻人的、鲜活的一面:他会对江湖轶事、新奇玩意儿表现出好奇,甚至会偷偷瞒着身边那些古板的老仆和先生,换上普通衣衫,溜出那戒备森严却沉闷无比的“王府”,去市井茶馆听说书人讲那些“大逆不道”的侠义故事,眼中闪烁着与身份不相符的、生动的光芒。
“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不是在……大婚的礼堂。” 她的声音飘渺,带着回忆特有的滤镜,“是……上元灯节。城里最热闹的时候。我……我也难得被允许,带着丫鬟婆子,出去看灯。人……真多啊,摩肩接踵……我差点被人流挤倒,是他……扶住了我。”
她的魂体光晕微微闪烁,仿佛重现了那一刻:“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文士衫,在璀璨的灯火和人潮中,并不显眼。可……当他抬眼看向我,问‘姑娘,没事吧?’的时候……那双眼睛……跟现在的你很像……很亮,很……干净。没有后来那种混浊的野心和阴冷……就像……像头顶那些刚刚升起的、最亮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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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同是姜姓,但宗支已远,又都戴着帷帽或身处人群,彼此并不相识。那是一次纯粹的偶然邂逅。一个是内心藏着江湖梦、对高墙外世界充满好奇的深闺少女;一个是身上背负着沉重到令人窒息、却依然在心底保留了一丝对“正常”与“鲜活”渴望的少年王孙。命运的洪流,在那一刻,让两颗同样孤独、同样对自身命运感到某种窒息的灵魂,短暂地擦肩、碰撞,激起了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火花。
“……后来,才知道彼此的身份。再后来……便是议亲,出嫁。” 她的叙述变得简略,那之后的流程,符合一切旧式贵族联姻的模板,乏善可陈。“新婚之初……或许是因为那次灯下的偶遇,或许……只是他那时尚未完全被那东西吞噬……我们之间,也曾有过……一些……算是……温情的时刻。”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更不确定,仿佛在怀疑那些记忆的真实性,又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幻影。
“他……会在我弹琴时,静静地坐在一旁听,虽然从不评价,但眼神……是温和的。有一次,我弹那首《花溅泪》,弹到一半,弦断了……他什么都没说,起身,拿了备用的弦,很笨拙……但很认真地,帮我换上。月光……很好,从窗格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低头专注的样子,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也……曾写过诗。不是那些应酬唱和的官样文章。是……只有我看到的。内容……我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一句……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写在一张洒金的笺上,字迹有些潦草,像是……酒后随意写的。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张笺纸,许是……被他烧了,或是……丢了吧。”
“我们……也会在夜晚,屏退下人,只点一盏灯,坐在窗前。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时候是我在说,说我看过的那些话本里的故事,说我对江湖的想象……他总是安静地听,偶尔,嘴角会勾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像后来那种嘲讽或冰冷,像是……真的觉得有趣,又或者,是……羡慕?”
她的叙述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魂体的光芒也变得越来越黯淡,仿佛随着回忆接近那个转折点,所有的光与暖都在被迅速吸走。
“那时……我竟天真地以为……或许,这就是我的‘良人’?或许,那所谓的‘复国’大业,虽然听起来遥远而危险,但若能与他一起,辅佐他,成就一番事业,也是……一件值得付出、甚至有些悲壮浪漫的事?我……我甚至开始偷偷看一些他留下的、关于前朝典章制度的书,想着……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魂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事隔数百年依然鲜活如昨的恐惧与绝望。
“一切的改变……是从老王爷姜裕病重,姜衍……正式进入密室,接受完整的‘蚀心蛊’传承……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