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当你看到她的眼睛时,心中微微一动。那是一双如同最澄澈如冰川湖泊般的湛蓝色眼眸,此刻虽然盛满了深深的警惕、难以掩饰的恐惧,但更深处,却有一种近乎顽固的坚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意识到的巨大迷茫。昨日的惨败,海陆两军如同被天神巨锤碾过般的覆灭,显然对她的信仰体系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但长期灌输的教条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看着你,这个一手制造了那场地狱般屠杀、如今又以征服者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的东方男人,眼神复杂。伊莎贝拉在勃泥岛的几年里和万金商会的行商学过汉语,她很清楚,你来见她,是为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大周官话说道:“异教徒的统帅,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关于至高无上的主、以及他忠诚信徒们的丝毫信息。圣光永不熄灭,它将指引我的灵魂,战胜世间一切虚妄与邪恶。” 话语是坚定的,但尾音那细微的飘忽,暴露了她内心的动摇。
你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学者探讨问题般的轻松与饶有兴致。
你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宣言,而是自顾自地拉过那张唯一的、粗糙的木椅,在她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仿佛这里不是阴森的牢房,而是某间可以清谈的茶室。
“伊莎贝拉小姐,” 你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天气,或是讨论昨晚的戏剧,“我今天来,其实并不是很想跟你谈论你的那位‘主’,或者刺探你们那些所谓的‘圣战’机密。那些事情,格里高利团长会‘心甘情愿’地告诉我。”
你顿了顿,看着她因你提及格里高利而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却字字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最近,因为你们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恰好翻阅了一下你们圣教军的‘根本大法’——那本《圣典》。当然,主要是旧约部分。不得不说,相当……有意思,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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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她那双美丽的蓝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你们的神,在伊林,因为法老王不肯放走他的信徒,就降下十灾,最后一灾,是击杀伊林全地所有头胎出生的孩子,无论是人,是牲畜的幼崽。一夜之间,无数家庭失去长子,哀嚎遍野。仅仅因为统治者的决定,就要让无数平民百姓、甚至婴孩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神’该有的‘公正’吗?”
“他命令他的信徒约书亚,在攻陷耶利克城后,‘将城中所有的,不拘男女老少、牛羊和驴,都用刀杀尽’。是‘所有的’,‘尽行杀灭’。一座城,无论军民,无论老幼,无论是否参与抵抗,甚至牲畜,都要彻底灭绝。这,是‘神’该有的‘仁慈’吗?”
“当他的信徒,在等待他降临西诺山时,因为等待太久,铸造了金牛犊崇拜,你们的神勃然大怒,命令力微人:‘你们各人把刀跨在腰间,在营中往来,从这门到那门,各人杀他的弟兄与同伴并邻舍’。于是,力微人照办,那一天,百姓中被杀的约有三千。因为崇拜了别的偶像,就让信徒自相残杀,屠戮同胞。这,是‘神’该有的‘智慧’与‘宽容’吗?”
你的语速并不快,每一个例子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在陈述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每说一个例子,伊莎贝拉的脸就更白一分,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一些。这些故事她自幼熟读,曾被教导为彰显神威与公义的典范,但此刻从你这个“异教徒”口中,以如此平静而直指核心的方式重新叙述出来,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恐怖。
“伊莎贝拉小姐,” 你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请你,以你残余的理性和良知,诚实地告诉我:一个动辄因为信徒的过错或异教统治者的决定,就肆意毁灭整座城市、屠杀所有居民——包括手无寸铁的妇人、懵懂无知的孩童,甚至未满周岁的婴儿——的神只,他所彰显的,真的还是‘神性’吗?这连最基本的人性底线都彻底丧失了!这和我们中原传说中那些以杀戮和毁灭为乐的邪魔,在行为本质上,又有何区别?!甚至更为伪善,因为邪魔至少坦承自己的恶,而你们,却要为这滔天恶行披上‘神圣’的外衣!”
“不!那是……那是为了净化!是为了铲除不洁!是为了彰显主的威严和公义!” 伊莎贝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尖声反驳,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中充满了被冒犯信仰的愤怒与更深层的惶恐,“你不懂!你不能用凡人的思维去揣度神的旨意!”
“威严?公义?” 你冷笑一声,霍然起身,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带着雷霆般的质问之力,“彰显威严和公义,就需要依靠种族灭绝式的屠城?就需要让无辜者的鲜血流成河,让母亲的哭泣响彻旷野?!那好,我问你,你们圣教军这数百年来,在南洋、在西牛贺洲、在昆仑土,屠杀那些世代居住于此、与世无争的土着野人,焚烧他们的村庄,抢夺他们的土地、金银和一切财富,将幸存者变为奴隶,像牲畜一样驱使贩卖——这也是在彰显你们神的‘威严’和‘公义’吗?!你们和那些在海上杀人越货、恶贯满盈的海盗,在行径上,又有什么区别?!不,你们更卑鄙!因为海盗至少承认自己是为了财富而抢劫杀人,而你们,一边做着比海盗更残忍的劫掠勾当,一边却高喊着‘圣光’、‘福音’,用虚无的信仰来粉饰你们的贪婪和残暴!你们的信仰,早已不是引领灵魂的灯塔,而是为你们最深重的罪孽披上的一件最虚伪、最肮脏的‘圣洁’外衣!”
你的话语如同连环重锤,一锤猛似一锤,狠狠砸在伊莎贝拉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她双手紧紧抱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你那诛心之言,但你的声音却无孔不入。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是在传播福音……是在拯救那些迷失的灵魂……主是爱世人的……” 她的辩驳越来越无力,越来越空洞,只剩下机械的重复。
“拯救?” 你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嘲讽,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靠着火枪的轰鸣和屠刀的寒光去‘拯救’?伊莎贝拉,用你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来回答我!昨天,在安东府的海滩上,你们那数千名装备精良、信仰坚定的‘圣战者’,他们可曾感受到半分你们‘主’的庇护?你们那‘至高无上’的圣光,可曾挡住哪怕一枚最普通的、我大周一个普通农夫训练几天就能扔出来的手榴弹?!你的主,除了躲在经文和教堂里,煽动你们这些被蒙蔽的信徒在全世界到处挑起战火,烧杀抢掠,让高高在上的教士和贵族骑士继续骑在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像泥土一样被践踏的农奴身上吸血享乐,让无数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沦为盗匪,他还能为这世间带来什么真正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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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步步紧逼,俯视着蜷缩在床沿、精神濒临崩溃的她,语气凌厉如刀:
“他能让荒芜的土地自动长出金黄的麦穗,让饥饿的人吃饱肚子吗?他能让冰冷的纺车自动织出温暖的布匹,让受冻的人穿上衣服吗?他能让愚昧的人获得知识,让痛苦的人得到医治吗?他除了许诺一个虚无缥缈、谁也无法验证的‘天堂’,除了用‘地狱’的恐吓来维持你们的顺从,除了用华丽的仪式和空洞的赞美诗来消耗你们的财富和精力,他,这个被你们称为‘主’的存在,究竟为这世间千千万万挣扎求活的普通人,做过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吗?!”
“没有!一件都没有!” 你斩钉截铁,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你们所侍奉的,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而是一个依附在所有人苦难之上,靠吸食恐惧、无知和鲜血为生的最大寄生虫!一个比任何邪魔都要邪恶、都要伪善的伪神!而你们,就是一群被这伪神蛊惑,打着它的旗号,行走在世间,最为可悲也最为可恨的劫匪和屠夫!就这样的东西,你们也配谈论高贵?配谈论圣光?配自诩文明与伟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可悲!更可恨!”
“不——!!!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伊莎贝拉的心理防线终于在你的连番诛心拷问下,彻底崩溃。她不再是那个高洁的圣女,而像一个被撕碎了所有保护壳的脆弱女孩,抱着头,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尖叫,身体蜷缩成一团,失声痛哭,泪水汹涌而出,那哭声里充满了信仰崩塌的巨大痛苦、认知撕裂的绝望,以及对过往一切的深刻怀疑与否定。
你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模样,知道言语的“火候”已经到了。思想的堡垒,往往从内部被质疑攻破时,坍塌得最为彻底。你没有继续用言语施压,而是走上前,一把抓住她早已被泪水浸湿的圣袍前襟,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从床上粗暴地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