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指尖,在那八个墨字上轻轻一点,如同敲下定音的鼓槌。
“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苻明恪的目光,顺着你指尖的指引,落在了那张轻薄却重逾泰山的电报纸上。
当“宋灏榷”三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身为宦海沉浮十余载、最终在你这新任皇后麾下得以执掌尚书台、总领百揆的新贵权臣,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几个字背后所蕴含的、超越字面本身的全部意义——皇后大人,已然通过某种他尚未知晓、层级更高、渠道更为隐秘、效率也更为惊人的方式(很可能是直通边镇军头的特殊情报线路,或是锦衣卫的其他绝密渠道),绕过了三法司在故纸堆中徒劳的挣扎,直接锁定了真凶!
“宋灏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如同在咀嚼一枚苦涩的坚果,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飞转,立刻将这个他早已在暗中排查名单上、却因缺乏直接证据而暂时列为“可疑但需谨慎”的名字,与所有已知的碎片化信息、官场传闻、个人观察迅速串联、比对、印证。仅仅几个呼吸间,他眼中最初的震惊便转化为一种锐利的、拨开迷雾的了然与愈发炽热的猎杀兴奋。
“皇后大人明鉴!此人……此人确有重大嫌疑,如今看来,几乎可以断定,大有问题!” 他的语气变得肯定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开始展现他作为能臣干吏的另一面——对官场人事、派系、阴私的深刻洞察与精准判断。
“据臣所知,宋灏榷此人,科举出身,二甲进士,馆选庶吉士,散馆后观政吏部,后转入晋中按察司,长期盘踞于御史台、大理寺等号称‘清流’、‘法司’的衙门,专司风闻奏事、弹劾纠察。其仕途前期,以‘敢言’、‘锐进’着称,弹章频上,言辞激烈,动辄将人往死里参劾,在朝中树敌颇多,人缘极差,同僚多厌其为人,背地里送其外号‘宋好犬’,讽其如同嗅觉灵敏、闻腥则动的疯犬,逮谁咬谁,且惯会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攀咬构陷,手段颇为阴狠下作。”
苻明恪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分析光芒,继续剥开宋灏榷的伪装:“然则,此‘犬’咬人,却极有‘分寸’,深谙官场自保与投机之道。他弹劾的对象,仔细梳理其历年奏章便可发现,多为中下层官员、地方守令、或已明显失势、失去圣眷的勋贵外戚,或是如薛民仰这般虽有才干、有风骨,却出身寒微、在朝中并无强力奥援、根基浅薄的所谓‘孤直之臣’。对于真正的顶级门阀、手握实权的部院堂官、或是与皇室关系密切的皇亲国戚,他从来是避之唯恐不及,从未真正触及过他们的核心利益,甚至偶尔还会在无关痛痒之处,为其‘仗义执言’一二。因此,朝中诸公,尤其是那些真正的掌权者,多将其视为一条可供驱策、用以搅动风雨、排除异己、试探圣意的‘恶犬’、‘疯狗’,虽私下厌其为人鄙陋,不齿其行径,却也需要这么一把不必脏了自己手、必要时便可放出去咬人的‘刀’,故而多年来对其种种行径,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某些时候,还暗中有所纵容、默许,乃至提供些许便利,助其撕咬他们想要除掉的目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微臣此前奉命梳理薛案线索、排查可疑人员时,亦曾因宋灏榷当年在御史台的职位、其‘好犬’的声名、以及时间段的高度吻合,而将其列入重点怀疑名单前列。” 苻明恪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凝重,“但苦于三法司存档被毁严重,缺乏能直接将其与薛家遗属惨案联系起来的、确凿无疑的原始证据。且此人数年来行事愈发周密低调,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谨言慎行,不结党(明面上),不营私(表面上),甚至连日常用度都显得颇为清俭,一时难以抓到其把柄,深入调查亦恐打草惊蛇,故而……进展迟缓。”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属于顶尖猎手终于看清猎物踪迹、即将发动致命一击时的精光,语气斩钉截铁:“如今,既有皇后大人明示,锁定此獠!微臣知道该如何做了!常规的、按部就班的档案排查,对此等精心掩盖了二十年的老狐狸,恐怕收效甚微。若要找到当年那份弹劾薛家、直接导致其家破人亡的关键奏章原件或可信副本,必须直插其源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的思路瞬间变得清晰而果决,显然早已对此有过深思:“此类弹章,按我朝制度,正本呈送御前,无论皇帝是否朱批,最终大多存放于宫中内档或通政司总库,但内档非特旨不得入,通政司总库卷帙浩繁,且难保未被做手脚。而奏章副本或留底,则按规定,应由具奏官员所在衙门——即御史台,存放于本衙的‘本章库’存档备查!同时,奏章经通政司转递过程中,负责稽查六部章奏、有‘封驳’之权的六科给事中,按例也需阅览、登记,并可能留有抄录副本或摘要,存入六科档案房,以备稽核!”
苻明恪眼中锐光更盛,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破绽:“尤其是六科!其虽品级不高,但权责特殊,独立于部院之外,直接对陛下负责,其档案管理自成体系,相对独立严密,且因其‘封驳’之权,对经手章奏的原始凭证保存尤为注重,以防日后扯皮!这或许是宋灏榷当年手眼再长,也难以完全触及、或易于疏忽的‘灯下黑’之地!”
他挺直腰背,仿佛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臣请旨,立刻以尚书台协调三法司重查旧案、需调阅相关旧档以备核对之名,派出绝对可靠之人,持皇后大人手令或陛下密旨,同时彻查御史台本章库,与六科廊存档!重点筛查泰安二十三年冬至二十四年春,所有由御史台系统呈递、内容涉及薛民仰及其家眷、或由宋灏榷具名的弹章、奏议!只要当年那份恶毒的奏章确实存在,并按规定流程走过,就必定会在这两处,至少其中一处,留下无可辩驳的痕迹!纵使他宋灏榷有通天手段,在事后能买通宫中或通政司的部分人员做手脚,也绝不可能将御史台和六科这两个相对独立环节的存档同时、彻底、干净地销毁!只要找到一丝一毫的原始记录,哪怕是只言片语,一个署名,一份存档目录,便是铁证!”
“很好。”你微微颔首,对苻明恪能在瞬息间抓住关键、思路清晰、直指要害的表现,感到一丝满意。这才是能臣该有的素质,敏锐,果决,且懂得利用规则与制度的缝隙。专业的事,交给专业且足够聪明、足够忠诚的人去办,果然能事半功倍。
“准你所奏。朕会予你必要的手令与权限。” 你淡淡开口,算是批准了他直插源头的策略,但你的布局,远不止于此。明面的、程序内的调查需要,但对付宋灏榷这等隐藏至深、警惕性极高的老狐狸,仅靠明面的、可能打草惊蛇的档案调阅,或许不够,也或许太慢。你需要更直接、更彻底、更无所遁形的掌控。
于是,你下达了第二道,更为隐秘、也更为致命、如同阴影中悄然张开的巨网般的命令。
“传,锦衣卫镇抚司千户,张光和,即刻进宫见驾。”
没有高声宣召,没有通过任何常规的传旨渠道。你只是对着御书房角落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只有烛光与阴影交织的屏风之后,平静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达某个特定存在的耳中。
片刻之后,仿佛从墙壁的阴影中剥离出来,又像是本就一直静静侍立在那片昏暗之中,一名身着与宫中内侍款式相仿、但质地更为挺括、颜色是近乎于黑的深青色锦袍、面容寻常毫无特色、属于扔进人海瞬间便会消失不见那种类型、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幽深得仿佛千年古井、不起丝毫波澜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三步之外,如同鬼魅。若非你开口点名,侍立一旁的苻明恪甚至完全没有察觉,这御书房内,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此人正是锦衣卫镇抚司中,专司对京中百官、勋贵、宗室及一切可疑目标进行侦缉、监视、情报刺探与分析的核心千户之一,张光和。他以心思缜密如发、行动如鬼似魅、从未失手而着称,是女帝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几把“暗刃”之一。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