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假装流放

“聪明人,往往容易陷入一个误区,”你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瞬间僵住的脸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让他无所遁形,“那便是,总以为旁人看不出他的聪明,或者,高估了自己聪明的分量,以为可以凭借这聪明,在风暴中左右逢源,攫取最大的利益,却偏偏低估了……背叛的代价,忽略了自身在棋局中真正的、脆弱的位置。”

“你只看到了投机可能带来的回报——从龙之功,新朝元勋,权势富贵,似乎唾手可得。”你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砸在邱会曜的心上,也砸在这寂静的偏殿里,“可你看清了这‘功’背后的血了吗?今夜这场叛乱,因谁而起?是你那些同殿为臣数十载、利益盘根错节的同僚,是你那‘忠心耿耿’、倚为臂助的部属钱彪、李士恭。而又是谁,亲口将他们的谋划、他们的名单、他们的弱点,递到了本宫面前,成为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为了清洗朝堂最锋利的那把刀?是你,邱会曜,邱尚书令。”

“你且扪心自问,今夜之后,这洛京城,这朝堂上下,要因此事牵连多少人?侯玉景九族不必说,钱彪、李士恭及其亲信党羽,那些与侯玉景暗通款曲、书信往来的朝臣和老勋贵们,那些在京营糜烂中上下其手、分润好处的文官武将,那些曾经依附于这张利益网络的大小官吏……林林总总,上千颗人头落地,都是往少里说。抄家灭门,流放徙边,数千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亦非不可能。这泼天的血海,这无数的冤魂,这笔账,最终会记在谁的头上?是本宫?是陛下?还是——你这位‘首告功臣’?”

你顿了顿,看着邱会曜的脸色由死灰转向一种更可怕的青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才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问道:“那么,在这些人——无论是即将掉脑袋的,还是侥幸逃过一劫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眼中,你邱会曜,现在是什么?是拨乱反正、大义灭亲的功臣?还是一个……为了自家富贵前程,不惜出卖所有同僚下属、将所有人推向绝路的……叛徒?一个为了向本宫和陛下献媚,可以毫不犹豫将旧日盟友乃至下属全部葬送的……小人?”

“叛徒”和“小人”这两个词,你吐得极轻,却像两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邱会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收缩如针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想要反驳,想说自己是为了“大义”,是为了“朝廷”,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驱动他做出那个决定的,绝非什么忠君爱国的高尚情操,而是在那电光石火间对自身安危、家族前途的权衡算计,是对皇后所展现出的、压倒性力量的恐惧与投靠。是赤裸裸的投机。

“你或许以为,今夜之后,你便是新朝第一功臣,前程似锦,无人敢动。”你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可你错了。大错特错。你的‘功’,是建立在无数人的尸骨、无数家族的鲜血之上的。这功劳越大,你身上的血债就越重,仇恨就越深。你以为本宫能保你一世?能时时刻刻护着你邱府满门,防备着那些隐藏在暗处、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的复仇者?本宫是皇后,不是你家看家护院的私兵。这洛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今日能出一个侯玉景,明日就能有张玉景、王玉景。那些在此次清洗中失去亲朋故旧、门生故吏的势力,或许一时慑于本宫威势不敢妄动,但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如同毒草,在黑暗中疯狂滋长。他们动不了本宫,动不了陛下,动不了陈克、素云这些手握实权、身经百战的嫡系,但动你一个失了势、又背负着‘背叛’之名的‘鄯善侯’,难道很难吗?一次意外的‘匪患’,一场蹊跷的‘走水’,一次寻常的‘风寒’……有太多的办法,可以让一个人,甚至一户人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百万人口的帝都之中。邱阁台,你在官场沉浮数十年,这些手段,难道还需本宫教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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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说一句,邱会曜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就抖得厉害一分。他并非想不到这些,只是在、自以为是的巨大“功劳”和随之而来的幻想中,刻意回避了,或者说,不愿去深想。如今被你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那冰冷、丑陋、绝望的真相。

是啊,皇后说的没错。就算皇后不杀他,那些在这次清洗中利益受损、亲人被杀、前途尽毁的势力,能放过他这个“首恶”吗?他邱会曜,一个失了尚书令实权、顶着“鄯善侯”空头爵位、在朝中再无根基的“叛徒”,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洗、人心惶惶、无数仇恨暗生的洛京城里,能活几天?他的家人,又能活几天?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和他的家人,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扑上来将他们撕碎的机会。

“难道……”他的嘴唇哆嗦得如同风中的枯叶,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恐惧,但在这黑暗的深处,似乎又因为你说得如此透彻,而隐约生出了一丝被彻底看穿、再无退路后的、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点点……微弱的、不敢置信的期待?“殿下……您……您封臣去鄯善,是……是为了……”他不敢说出那个猜想,那太荒谬,太不可思议,与他刚才的绝望截然相反。

“没错。”你仿佛看穿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不敢确信的念头,直接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样子,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本宫封你去鄯善,不是为了罚你,更不是为了羞辱你——至少,不完全是。”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然后啜饮了一小口,姿态优雅从容,与眼前这绝望老人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本宫说过,你是个聪明人,只是聪明得不是地方,或者说,聪明得过了头,忘了自己真正的处境。”你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将你明面上‘发配’到鄯善,是给天下人,特别是给那些对你恨之入骨的人看的。让他们看到,你邱会曜,这个‘叛徒’,这个‘首告’,已经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远离中枢,流放绝域,子孙世代困守荒原。这足以平息一部分人的怒火,转移一部分人的视线。更重要的是,这给了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信号:背叛旧友、出卖同僚者,即便有功,也绝不会有好下场,更不会得到真正的信任和重用。这,才是本宫要借你这颗人头——哦,是你这颗‘鄯善侯’的印绶,告诉所有人的话。”

邱会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虽然早有预感,但被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果然,自己终究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用完了,还要被摆上祭台,成为警示后人的祭品。

“但是,”你的话锋突然一转,这个“但是”,让邱会曜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又剧烈收缩了一下。“本宫也说过,若真想杀驴,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喝茶。”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再冰冷,却带着一种更深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本宫做事,向来赏罚分明,恩仇必报。你今夜之举,虽有投机之嫌,但客观上的确于社稷有功,于本宫有助。更重要的是……”

你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毕竟,当初本宫还只是新生居社长,在安东府初露头角,尚未有今日之势时,你和程远达,便是第一批嗅到风向,暗中向本宫示好,甚至……上了那第一道劝进表的人。这份眼力,这份在微末时的‘投资’,虽然同样算不得纯粹,但比起那些直到本宫权倾朝野才凑上来的墙头草,总归是早了一步,也难得了一步。这份旧情,本宫……还记得。”

邱会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你。他万万没想到,在此时此地,你会提起那段几乎被他遗忘的、更早的“投资”。那还是在数年前,眼前这位皇后还未入主中宫,甚至还未与女帝大婚,只是凭借“新生居”这奇特的商号和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在安东府崭露头角,积累财富和人望。当时,他只是隐隐觉得此人不凡,又受了程远达的撺掇,便抱着广撒网、多结交的心态,暗中递了橄榄枝,甚至在那份“请女帝禅位于你”的、颇为大胆的奏疏上,也悄悄署了名。此事后来随着你地位稳固,渐渐无人再提,他也只当是一步闲棋。却不曾想,在此刻,在此等绝境之下,竟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你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本宫给你,给邱家,指另一条路。”

邱会曜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死死地盯着你,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混合着恐惧、希冀和卑微祈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