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天过后,陈季卿再次登上竹叶船。岸边,妻子和兄弟哭得撕心裂肺,都以为他是魂魄归来,怕再也见不到了。他望着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又酸又暖。小船顺着原路漂回渭水岸边,他下了船,恍若做了一场梦,可袖中还留着妻子塞给他的家乡糕点,提醒他那不是幻觉。
他快步回到青龙寺,暖阁里的炭火还没熄,终南山翁正裹着褐衣坐在那里,见他回来,淡淡一笑。陈季卿连忙上前道谢,老者却摆了摆手:“不过是圆你一个思乡的愿。你既有牵挂,更该好好备考,将来功成名就,才能真正光明正大地回家。”
后来陈季卿果然不负所望,考中了进士。他带着功名回到江南,第一件事就是给青龙寺的老者立了块碑,碑上写着:“乡愁非梦,善意可渡。”是啊,再深的乡愁,也抵不过一份懂你的善意;再远的路途,只要心中有牵挂,总有抵达的一天。
3、茅山陈生
茅山深处有座简陋草堂,住着个叫陈生的隐士,平日里不食五谷,只靠服气养生。这年秋末,他要去延陵城采买些草药,自己背不动,便寻到城中的佣作坊找人帮忙。
陈生给的工钱实在微薄,接连问了几个壮汉,都被摆摆手拒绝了。正犯愁时,一个瘦高个男人凑了过来。这人看着力气不小,可眼神有些木讷,像是不大灵光,粗布衣裳下露着的胳膊腿上,满是流脓的疥疮,看着就让人嫌恶。
“先生,我去得。”男人声音沙哑,轻轻作了个揖。陈生有些犹豫,可实在没别的人选,便点头应了,让他扛起装草药的布囊跟着上路。路上问他要多少工钱,男人只摇头:“先生看着是好人,给多少都成。”
走了大半日才到草堂,男人放下布囊,却没提告辞的事,反而红着脸开口:“先生,我能不能留在这儿?我会砍柴,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陈生有些为难:“我不吃饭,怕是没法给你准备餐食。”男人却笑了:“我本就是苦出身,山里挖些草根野果,也能填肚子。”
两人就这么约好,男人每天砍五捆柴就行。可第二天一早,陈生刚开门,就见院角堆着十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男人擦着汗解释:“五捆给先生烧火,五捆我自己用,省得先生再费心。”往后日日如此,男人天不亮就上山,不仅把柴砍得干净,还顺带把草堂周围的杂草除了,水缸也总是挑得满满的。
陈生看他疥疮难受,曾拿些草药给他,他却憨厚地推回去:“先生的药是救人的,我这小毛病,不碍事。”
没过多久,山脚下一户富贵人家的夫人犯了牙疼,疼得整晚睡不着,听说陈生有良方,便天天派人来求药。管家还特意让丫鬟捎来梨膏、酥饼这些精致吃食,可陈生不食五谷,连果子也不吃,每次都让男人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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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捧着梨膏,总会笑着跟丫鬟说:“劳烦姑娘明日再送些来,先生说,药快配好了。”就这么送了四五回,这天丫鬟再来时,男人不仅把梨膏接了,还递过去一个油纸包:“这是先生配好的牙疼药,让给夫人带去。”
丫鬟回去后,夫人赶紧把药敷在牙上,没过半个时辰,疼得钻心的牙居然真的不疼了。主人家又惊又喜,第二天特意备了厚礼,亲自上山谢陈生。
可一进草堂,众人都愣了——往日那个满是疥疮、眼神木讷的男人,此刻竟衣着整洁,脸上容光焕发,身上的疥疮全没了踪影。他见主人家来谢,笑着迎上前:“先生早说过,夫人的牙疼只是小症,配些药就好,不必多礼。”
陈生坐在一旁,捋着胡须笑:“你倒会替我省事。”男人转过身,对着陈生深深作了个揖:“先生收留我,又默许我用那些吃食,这份恩情,我记着。”说完,他走到草堂后的深涧边,又回头望了望陈生,纵身跳了进去。
众人惊呼着跑到涧边,却只见涧水潺潺,哪里还有男人的影子。陈生望着涧水,轻声道:“本是山中修行的灵物,倒肯屈身做些粗活,还懂报恩,难得啊。”
后来人们才慢慢明白,男人或许本是山中的精怪,却因感念陈生的收留之恩,甘愿做个砍柴的佣工;而那些看似普通的梨膏酥饼,在他手中竟成了报答主人家求药之心的媒介。这世间的善意从不是单向的,你给他人一份包容,他人或许会还你一份惊喜;你予世界一份温暖,世界终会回馈你一份圆满。
4、广陵张定
广陵有个叫张定的少年,打小就进学堂读书,性子既老实又孝顺,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格外稳妥。
那年冬天来得早,刚过霜降,清晨的街面就结了层薄霜。张定照例起得早,天还蒙蒙亮就往学堂去,走了百十来步,街上连个挑担的货郎都没有。忽然,一个穿青布道袍的人从巷口快步走出,脚步匆匆,却在看见张定的瞬间停住了。
道士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开口:“这孩子是块可教的料子。”接着问道:“你心里最想求什么?”张定愣了愣,老实回答:“我想活得长久些,能多陪爹娘几年。”道士听了,笑着点头:“这有何难?你天生带仙骨,若肯求道,将来必定能成。我先教你些变化的法子,你切记不可跟旁人说。十年后,我会来接你。”说完,便凑到张定耳边,传了他几句口诀。
张定把口诀牢牢记在心里,从此越发谨慎。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本事,只偶尔私下里对着木头试试——念动口诀,木头竟能变成小巧的桌椅;夜里想找丢失的针线,召来附近的小鬼帮忙,很快就能寻到;甚至能把院子里的石子,变成会跑的小兔子,逗得年幼的弟弟哈哈大笑。
这年开春,张定的舅舅在连水县病重,他便陪着父母去省亲。到了县城那天,恰好赶上集市上搭台唱戏,吹拉弹唱的声音隔几条街都能听见。亲戚们都拉着去看戏,唯独张定留在客栈里守着行李。
父母催他:“这戏班子听说从京城来的,演得可热闹了,你表兄表嫂都去了,你怎么不去?”张定摇摇头:“我怕你们看完戏回来没热水喝,再说行李也得有人看。”父母见他坚持,只好自己去了。
两人刚走没多久,张定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叹息声——原来是同住客栈的老妇人,因为腿疾走不动路,正惋惜没法看戏。张定想了想,走到院子里,提来一个能装两斗水的大瓶子,瓶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按着道士教的法子,迈着禹步绕着瓶子走了两三圈,嘴里轻轻念动口诀,随后将瓶子往庭院中央一倾。神奇的事发生了:随着水流般的光影落地,庭院里竟凭空出现了一群穿着戏服的人,锣鼓家伙一应俱全,连戏台的帷幕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妇人听见动静,扶着门框出来看,惊喜得直抹眼泪。张定站在一旁,笑着说:“您要是看得累了,喊我一声就行。”戏唱到一半,父母回来了,见院子里的热闹景象,又惊又疑。张定这才小声把道士教他法术的事说了,还反复叮嘱:“道士说过,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也是看老夫人可怜才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