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那支曾承载天音的玉笛,被玄宗束之高阁,鲜少吹弄。他深晓,纵然仙乐能涤荡心神,缭绕于九霄云外,终究是镜花水月;唯有俯身拾起的,是这宫阙下待批的奏章,是万民真实的悲欢——那才是帝王肩上,最沉甸甸、也最真实的回响。
3、石室仙踪
开元年间一个慵懒午后,玄宗在沉香亭小憩,日影斜移,渐渐入梦。忽见二十七位仙人踏云而至,衣袂飘飘,周身环绕着星辰般的光点。为首者朗声道:“吾等乃天上二十八宿,一人当值留守天界。余者化身下凡,隐于‘罗底’之地已三载,暗中护持大唐疆土,令胡马不敢南窥。”话音未落,仙影如烟消散。
玄宗猛然惊醒,那“罗底”二字如烙铁般印在心头。他即刻下诏,命天下州县搜寻带此二字的山川地名。官吏们翻遍典籍舆图,踏遍叫罗村、罗溪、罗谷的小地方,皆空手而归。
月余后,仙人再度入梦,只留下缥缈一语:“有丝竹清音处,便是吾等栖身之所。”
圣旨在下,探访者竖起了耳朵。消息终于从宁州传来:东南五里,有罗川县,因罗川河得名,河畔一座罗州山。樵夫牧童常言,行至山阴密林深处,风中偶有仙乐叮咚,清越非人间调,却寻不到源头。使者闻讯疾驰而至,只见山势巍峨,藤蔓如帘,掩蔽了所有路径。众人披荆斩棘,苦寻数日,唯闻鸟鸣涧响,仙踪杳然。
一日搜寻将罢,密林深处忽有银光一闪。一只通体雪白的野兔,自草丛惊起,竟不避人,如一道小小闪电,径直射向一面爬满青苔的陡峭石壁,倏忽没入一道毫不起眼的石隙之中。使者心头剧震,急命随从拨开厚厚藤蔓——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天然石门赫然呈现!躬身而入,石室豁然开朗,竟如天工开凿般宏阔轩敞。二十七尊石像静静伫立其中,面容或庄严,或超逸,衣袂线条流畅,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飘举,虽静默无言,却自有凛然仙气弥漫其间。
石像迎入长安那日,紫宸殿内香烟缭绕。玄宗亲设香案,朝夕供奉。又召巧匠,用苎麻丝绢依样塑形,造二十七尊彩绘夹纻仙像,奉于内廷深处。
多年后,宁州樵夫仍会指着罗州山那处隐秘石隙,讲述白兔引路、使者得见仙踪的奇闻。石室空空,唯余岁月苔痕,可那二十七尊沉默的石像,却无声诉说着一个至理:真正的守护,何须金身玉殿?二十八宿仙班,甘隐于卑微地名“罗底”之中,托身于荒山野涧;如同那石室深藏不露,仙乐只偶随风传——原来最深沉的力量,常蕴于最不显山露水处;最恒久的庇佑,未必需要万丈光芒,却能在平凡角落,默默撑起一片山河无恙。
4、绿毛人
南岳深秋,云气湿重如铅。一位禅师于岩下结庐清修,这日正闭目趺坐,忽闻一股腥风卷地而来。睁眼时,只见一团绿影已逼近丈余——来人遍体覆满浓密青苔般的绿毛,行动却分明是人的步态。禅师心头一紧,暗想莫不是山魈木客?
那绿毛之物停住,毛丛间露出一双混浊却含悲凉的眼睛。禅师强定心神:“檀越……是山神?是精怪?贫道在此清修,未扰生灵,何故相扰?”
绿毛人沉默良久,喉间滚动,竟发出艰涩人声:“今……是何朝代?”
“大唐贞观年间。”禅师答道。
绿毛人眼中骤然腾起奇异的光:“那……和尚可知晋末宋初之事?可知……姚泓?”
禅师心头剧震:“自然知晓。史载姚泓乃后秦末主,为刘裕所擒,斩首于建康闹市。既已身死,檀越为何自称姚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