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将自己关在福宁殿整整一日。
他对这位养母的感情极其复杂。有敬畏,有依赖,有被她强势压制多年的憋屈,也有还政后试图挣脱却依旧无形的束缚。
然而,当她真正撒手人寰,那根一直紧绷的、既是支撑也是束缚的弦骤然崩断,留下的,是巨大的空洞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从此,这万里江山,真正的风雨,都需他一人独力承担了。
殿内并未传来哭泣声,只有一种死寂的沉默,反而更令人心惊。
林清霜得知消息后,立刻卸去了钗环,换上了一身毫无纹饰的素白孝服。
她未施脂粉,脸色苍白,只带着雪娘,安静地跪在了福宁殿外冰凉的石阶上。
秋雨后的寒气侵骨,她身子重,跪得并不稳当,却坚持着,垂着头,如同一株被风雪摧折的白梅。
殿内,内侍低声禀报:“陛下,林婕妤……在殿外跪着呢,说是……想来陪陪陛下,请陛下节哀。”
赵祯枯坐的身影动了动。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望向紧闭的殿门,沉默良久,才沙哑道:“让她进来……仔细扶着她。”
殿门开启,带着一身寒气的林清霜被搀扶进来。
她看到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赵祯,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说什么节哀的套话,只是缓缓走上前,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然后,慢慢地、郑重地跪了下来,以额触地。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压抑着。
“太后娘娘仙逝,陛下心伤,臣妾……臣妾不知如何宽慰,只求……能在此处,陪着陛下。陛下若是难受……便……便看看臣妾和孩子……”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太后娘娘在天有灵,必定也希望陛下保重龙体,这江山社稷,还有……还有您未出世的孩子,都离不开陛下啊……”
她没有试图劝解,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是将自己的存在,将腹中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作为无声的慰藉,呈献给他。
那份全然的、带着脆弱与依赖的陪伴,在此刻赵祯最孤独、最彷徨的时刻,精准地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赵祯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因寒冷和跪拜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再想到里面那个会与他互动的小生命……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暖流交织着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