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赶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烈酒呛得他喉咙火辣,却不敢表露,恭敬回道:“回主子的话,奴才自六岁起就跟着主子,如今算来,也有十七八年了。”
“十七八年……”玄烨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有些飘远,“是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那你觉着……朕是个怎样的人?”
梁九功心里一咯噔,这话可不好接。他几乎是本能地堆起笑脸,说着最稳妥的奉承话:“主子您自然是英明神武,睿智天成,待下又极是亲厚宽仁……”
“打住,”玄烨打断他,晃着手中的酒杯,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丝自嘲的探究,“这些套话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朕今日不想听这些,想听点实在话。这里就你我二人,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梁九功额角渗出了细汗。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玄烨的神色,见主子确实不像是在试探,而是真的想听些真话,心下飞快地权衡着。他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子……奴才是个没根的东西,一辈子就在这宫墙里头打转。但能跟在主子身边,长得见识,经得场面,那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也是几辈子都见不着的。奴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主子待咱们这些底下人,确实是极好的。赏罚分明,体恤下情,从不随意打骂作践。您瞧咱们乾清宫,就算是外围伺候的粗使宫人,走出去那也是精气神十足,容光满面的,为啥?就是因为心里踏实,知道主子仁厚,只要好好当差,就有奔头!奴才们私下里提起主子,没有不感恩戴德的。”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也确实是大实话。玄烨听着,面色稍霁,轻轻哼了一声,却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你既说朕待下亲厚,那为何前朝的那些老狗,索额图、明珠……还有他们手底下那群人,处处都要为难于朕?变着法儿地跟朕唱反调,掣肘于朕?难道朕待他们还不够优容?”
梁九功闻言,吓得差点从脚踏上滑下去,连忙摆手:“哎呦喂我的主子爷!您这可真是问倒奴才了!奴才一个阉人,哪里懂得朝堂上那些老爷们的弯弯绕绕,哪敢妄议朝政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玄烨的脸色,见主子没有动怒的意思,才又壮着胆子,委婉说道:“不过……奴才打小跟在主子身边,耳濡目染的,也算是听了些前朝轶事。就……就比方说前些日子,陈大人(陈廷敬)给主子讲史,说到那西汉的吕家、窦家……奴才当时伺候在侧,权当是听了段话本子。”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那吕禄,仗着是吕太后的亲侄儿,就为非作歹,嚣张跋扈;还有那窦婴,也是外戚,独揽大权,听说连景帝武帝那般英明的君主,有时都不得不被他制衡一二……可您看,他们那般猖獗一时,到头来,不还是落得个凄凉下场?”
梁九功说到这里,悄悄抬眼看了下玄烨,见皇帝听得专注,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核心的一句:“所以啊,奴才愚见,这天下,它归根结底,是老天爷赐给真龙天子的!是主子您的!那些个……那些个一时得意的,不过是借着主子的恩典才能蹦跶几下,说到底就是些乱臣贼子,猖獗一时或许可能,但终究是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的!主子您圣心独断,乾坤在握,何必为他们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