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仪心尖猛地一缩。她屏息凝神,只低声道:“皇后娘娘贤德仁厚,骤然薨逝,实乃国之不幸,臣妾亦悲痛万分。”
“悲痛是真,”太皇太后停下摇扇的手,目光在婉仪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可这宫里的人,有几个能像你这般,把悲痛都关在自个儿屋里,连门都不出了?连叶赫那拉府上雪片似的家书,都付之一炬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婉仪瞬间如坠冰窟!幸好...幸好!
转念一想,烧信之事竟也瞒不过慈宁宫的眼睛!琴音那点慌乱,苏麻喇姑那短暂一瞥,原来早已被捕捉。
婉仪指尖掐进掌心,不觉疼痛,只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与周遭闷热格格不入。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竭力维持声音平稳:“回太皇太后,臣妾只是觉得,皇后娘娘新丧,举宫同悲,臣妾心中实在纷乱,恐言行有失,故不敢妄动,亦不敢妄听妄信,辜负了娘娘素日教导。”
太皇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让婉仪几乎无所遁形。“辜负...”她咀嚼着这个词,手指轻轻敲了敲光滑的玉扇柄,“你与她,情分确实不浅。仁孝在时,常对哀家提起你,说你心思通透,行事有度,是这宫里难得的明白人。”
婉仪鼻尖一酸,仁孝皇后温和带笑的脸庞在眼前一闪而过,那句“终究是我欠她的”再次狠狠撞上心口。她连忙垂下眼帘,掩住瞬间翻涌上来的湿意。
“明白人好啊。”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惋惜,也有对未来的审度,“如今这宫里,缺的就是明白人。皇帝...”她提到玄烨,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皇帝近来清减得厉害。白日里强撑着处理国事、主持大丧,夜里哀家听闻,常独自待在乾清宫,对着赫舍里氏的旧物枯坐。他是天子,可也是个刚失了发妻的年轻人,这心里的苦楚,无处可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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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仪静静地听着,冰凉的碗壁也无法冷却心绪的翻腾。她可以想象那个年轻帝王深藏的悲痛与孤独,那份深情在冰冷的宫廷里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需有人主事。”太皇太后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手中的团扇也彻底停下。
“六宫无主,人心浮动,易生事端。张氏那样的祸害,哀家绝不容许再有第二个!”提及张桂姐,她眼中掠过一丝凌厉的寒光。“皇帝现在哀痛过甚,心思不在此处。这宫里的事,哀家这把老骨头,少不得要多看顾几分。”
她再次看向婉仪,目光变得异常专注,如同审视一件重要的器物:“哀家今日叫你来,就是想看看,看看你这个‘明白人’,在这当口,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叶赫那拉家,怕是已经急不可耐了?”她的话锋直指核心,毫不迂回。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的气息与酸梅汤的酸甜味混合在一起,变得粘稠滞重。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预示着酝酿已久的暴雨即将倾泻。婉仪感觉自己站在了悬崖边缘。
太皇太后的话,既是询问,更是试探,甚至是某种期许?
那空悬的后位,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发着诱人又致命的光晕。家族的殷切期望、阿玛笔下那“机不可失”的灼热字迹、仁孝皇后临终前或许带着遗憾的眼神......还有眼前这位洞悉一切的老祖宗那沉甸甸的目光,交织缠绕,压得她几乎窒息于这闷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