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屈辱议和

蒙毅的咆哮如同惊雷,震得索铌格耳膜嗡嗡作响,也点燃了堂上大部分武将眼中压抑的怒火。一道道充满杀意的目光,狠狠刺向堂下那个枯瘦的身影。

文官队列中,也隐隐传来低低的议论和不满的哼声。蒙毅的话虽然粗粝,却道出了许多人心中的愤慨。

索铌格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枯槁的脸上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他死死攥着膝上的节杖,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身为大金首席军机大臣,何曾受过如此当面的辱骂?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让他当场失态。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口涌到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乱!泽载他们的命,还悬着!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喉头滚动,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暴怒的蒙毅,死死投向主位上依旧平静的高肃卿。那眼神里,充满了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

“高相……”索铌格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颤抖,“两军交战,各为其主……阵前厮杀,死伤难免……此乃……天数。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断龙峡内数万生灵,亦是父母所生,妻儿所盼……若能止戈息兵,化干戈为玉帛,免去……免去这最后的屠戮,亦是……大功德。老朽……恳请高相,念在……苍生无辜……”他艰难地说着,试图用“苍生”来打动对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行将就木者的悲怆。

“蒙将军,”高肃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蒙毅的怒气和堂上的骚动。

他没有看蒙毅,目光依旧落在索铌格身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阵前厮杀,死伤难免?索大人此言,恕本相不敢苟同。”高肃卿的脸上依旧没有波澜,但那双古井般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道寒芒!

“挑起战端的,是你们大金!贪图帝国膏腴,妄图趁火打劫者,是你们大金!设下黑水河谷毒计,欲全歼我帝国柱石的,是你们大金!兵败之后,不思己过,反以‘天数’搪塞,以‘苍生’为质,妄图全身而退的,还是你们大金?天下……岂有这等道理?”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精准无比地刺穿了索铌格精心编织的悲情面具。

“败军之将,何来疆界?丧家之犬,何敢言勇?”高肃卿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如同天道裁决般的威压,每一个字都砸在索铌格的心坎上,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想要议和?可以。”

他抬手,轻轻一招。侍立一旁的官员立刻躬身,将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恭敬地双手捧到高肃卿面前。

高肃卿并未展开,只是用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压在那卷文书之上。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索铌格眼底。

“条件,只有两条。”

大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蒙毅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目光死死盯住那卷文书。索铌格更是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高肃卿的手指。

“其一,”高肃卿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回荡,“鞑靼公国,自‘月牙湖’中线为界,一分为二。西鞑靼,划归帝国,设为西鞑靼行省。东鞑靼,仍归大金管辖。”

轰!

如同惊雷在索铌格脑中炸响!割地!而且是整整半个鞑靼!鞑靼虽非大金固有领土,但作为击败罗斯后新纳入的势力范围,扼守大金西北门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乾龙陛下耗费无数钱粮,才将其勉强纳入掌控!如今,竟要被帝国生生割去一半?!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高肃卿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态,声音依旧平稳,继续吐出那冰冷的字句:

“其二,大金赔偿帝国军费及抚恤,计白银……一亿两。分十年偿付,首年三千万两,不得拖欠。”

一亿两白银!

这个天文数字,狠狠敲在索铌格的心头!大金国库早已被连年征战和此次惨败掏空。

一亿两白银,分十年?这简直是敲骨吸髓!是要彻底榨干大金未来十年的元气!

“不可能!”一声凄厉的嘶吼,突然从索铌格身后响起!

这是一直强压着恐惧和屈辱的副使!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被这苛刻到极点的条件彻底击溃了理智,指着高肃卿,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变形:“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是亡国灭种之策!我大金……宁为玉碎……”

“住口!”索铌格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暴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那几乎失控的副使,副使被索铌格眼中骇人的光芒震慑,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由红转青,最终颓然低下头。

小主,

索铌格大口喘息着,强行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血腥。他缓缓转回身,面向高肃卿,每一个动作都异常沉重。他的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高肃卿,里面翻涌着屈辱、绝望、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高相……此等条件……苛刻……苛刻至极!割地赔款,形同……形同宰割!老朽……无权应允。可否……可否稍作宽容?我大金……愿奉上……”

“索大人!”高肃卿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冰冷,“此乃帝国底线,亦是陛下旨意。这里,不是讨价还价的市集。答应,则议和可成,断龙峡内贵国将士,可获生路。拒绝……”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索铌格惨白的脸,“则刀兵重启,一切……咎由自取。”

“哐当——!”

“高肃卿!”蒙毅的怒吼突然打断了高肃卿,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帝国的士兵在前线浴血厮杀!多少兄弟袍泽死在黑水河谷!死在鞑靼草原!尸骨未寒!你!你居然就坐在这里,轻飘飘地跟这老狗谈什么疆界划分?!什么白银赔偿?!还他妈十年?!”

他一步踏前,巨大的身形带着狂暴的压迫感,几乎要冲到高肃卿面前,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主位上依旧平静的宰相:“半个鞑靼?一亿两银子?这他妈就叫议和?!这叫施舍!叫打发叫花子!将士们的血!就这么白流了?!方帅的刀还没砍够!就该一鼓作气,踏平断龙峡!杀进盛京城!活剐了乾龙那条老狗!把整个鞑靼,不!把整个大金都插上帝国的战旗!那才叫痛快!那才对得起死去的兄弟!”

蒙毅的咆哮充满了铁血的杀伐之气和滔天的愤怒,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武将心中压抑的火焰!一道道炽热的目光投向高肃卿,充满了不解、质疑和强烈的战意!文官队列中也骚动起来,低声的议论如同潮水般蔓延。

“蒙帅所言极是!岂能如此便宜大金!”

“一亿两?十年?太轻了!当是打发乞丐吗?”

“就该打!打到乾龙跪地求饶!”

索铌格站在风暴的中心,感受着帝国武将们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怒火和杀意,心中却诡异地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内讧?帝国主战派对议和条件不满?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丝凄惶,对着高肃卿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哭腔:“高相!您看……贵国诸位将军……此议……此议恐难服众啊!我大金……实在是……”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长嘶,从大厅外刺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咆哮和议论!

一名身披黑色信使衣、风尘仆仆的骑士,连滚带爬地撞开守卫,直扑大厅!他浑身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和泥泞,眉毛胡须都结满了冰霜,脸色冻得青紫,嘴唇乌黑裂开,露出带血的皮肉。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亡命狂奔!

“八百里加急!苏赫巴尔斯!梁……梁将军急报——!”

信使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高肃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蒙毅也暂时压下了怒火,惊疑地看向那信使。索铌格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攥住了他!

“讲!”高肃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部分凝重。

信使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是带着某种残忍亢奋的神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沾满泥雪污秽的圆形包裹,颤抖着双手高高举起!

“禀……禀高相!大金……大金遣秘使三人,持乾龙亲笔书信,欲穿越我苏赫巴尔斯防区,直奔……直奔断龙峡!被……被梁将军巡哨截获!”

信使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梁将军……梁将军令其缴械,那秘使头领……竟……竟口出狂言,侮辱陛下与方帅!梁将军……梁将军勃然大怒!”

信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梁将军……当场下令!枭……枭其首级!悬于苏赫巴尔斯城门之上!其……其随从二人,尽数斩杀!此……此乃首级在此!书信……书信在此!”

嘶啦!

油布被粗暴地扯开!

一颗怒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惊骇与不甘的人头,裹着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冰碴,骨碌碌地从包裹中滚了出来!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拖出一道粘稠的血痕,直直滚到了索铌格的脚边!那怒睁的、失去神采的双眼,空洞地“望”着索铌格!

正是索铌格留在盛京,深得信任心腹幕僚,此行本应是他与断龙峡泽载残部取得联络的最后希望!他怀中那份染血的、盖着乾龙私印的书信,也跌落在地,沾满了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