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负责清点的士兵面无人色,手指冻得通红僵硬,颤抖着将最后几袋粮食拖到中间。袋子瘪瘪的,倒出来的,只有小半袋混杂着麸皮、草籽甚至泥沙的粗粝杂粮。
“各位大人……”一个负责计数的老军需官声音带着哭腔,匍匐在冰冷的雪地上,头埋得很低,“所有……所有能吃的……都……都在这里了……这……这里面,还包括了图赫尔将军部先前……在此地的存粮……”他艰难地补充着,不敢抬头看巴图那张越来越黑的脸,“合……合在一起……最多……最多只够全军……七天……七天最低限度的稀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七天?!”旗哈朗尖利地叫了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怎么可能?!图赫尔!你的存粮呢?!你们五千人守在这里,难道没囤粮吗?!”
图赫尔向前踏前一步,声如闷雷,压抑着怒火和屈辱:“旗大人!末将是奉命扼守天险,所带粮草本只够本部人马支撑一月!如今骤然涌入数万溃兵……你们带来的粮草呢?!你们的辎重呢?!难道指望我这五千人凭空变出粮食来养活你们所有人?!”
他指着那堆可怜的杂粮,手指都在颤抖,“这点东西,连我本部人马塞牙缝都不够!你们……你们这是要把我们最后一点活路都啃光!”
“放肆!”年亮封强提一口气,厉声喝止,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试图压下这即将爆发的内讧。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绝望和火药味的冰冷空气,才缓缓睁开,看向一旁摇摇欲坠的泽载,声音沉重:“主帅……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突围时丢弃了所有辎重,随身携带的干粮本就有限。加上图赫尔将军这里的存粮也消耗大半……这峡谷里……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将士们……已经开始宰杀伤马了……”
他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几处篝火旁,不同番号的士兵们混杂在一起,沉默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分割着冻僵的死马尸体,空气中飘来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为了争抢一块带肉的骨头,甚至爆发了短暂的推搡和咒骂。
泽载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七天!只有七天!还要分给图赫尔的人!他仿佛看到七天后,饥饿彻底摧毁秩序,士兵们为了最后一口食物互相残杀、甚至……啃食的景象!
他突然抓住年亮封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带着走投无路的尖利:“年将军!联系上盛京没有?!联系上苏赫巴尔斯没有?!援军呢?!粮草呢?!陛下不会抛弃我们的!不会的!”他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中充满了病态的希冀。
年亮封痛苦地别开脸,不忍看泽载眼中那崩溃的光芒,声音干涩:“派出去的三批死士斥候……两批杳无音信……最后一批……只回来了一个……带回来……”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吐出那个令所有人,包括图赫尔在内,都瞬间面如死灰的消息,“苏赫巴尔斯…………已被帝国的梁子令攻陷……粮草辎重……尽……焚于大火!此处通往鞑靼和大金本土的道路……彻底……彻底断了!我们……我们被隔绝了!陛下……陛下恐怕还不知道我们的确切位置和处境……”
轰!
这个消息宛如最后的丧钟,在泽载脑中轰然炸响!也彻底击垮了图赫尔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
“不……不可能……你骗我!”泽载猛地推开年亮封,状若疯魔,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枯瘦的手指胡乱地指着图赫尔,又指向那堆杂粮,“那是苏赫巴尔斯!有重兵把守!图赫尔!你的粮道!你的后路!噗!”急怒攻心之下,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如同点点红梅!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踉跄着向后倒去!
“主帅!”年亮封和旗哈朗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
泽载被两人架住,身体软得像面条,脸色由惨白转为死灰。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和浓重的血腥味。他失神地望着峡谷上方那狭窄的一线的天空,喃喃自语,语无伦次,破碎的怀表零件从他无力的指缝间滑落,掉在冰冷的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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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全完了……方先觉……梁子令……乾龙陛下……何平……何平老狗误我……误我大金啊!”绝望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这位曾经刻板教条、自视甚高的皇室将领,精神已然崩溃。
图赫尔看着眼前崩溃的主帅和绝望的同僚,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因噩耗而彻底陷入死寂、眼中仅存光芒也迅速被兽性取代的士兵——无论是他的本部,还是溃退的残兵。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心脏。
断龙峡,这处陛下精心布置的“铁钳”,此刻真的变成了困死他们所有人的——断魂之地!而峡谷之外,那面狰狞的墨麒麟战旗,正裹挟着黑水河谷大胜的余威,如同死亡的阴云,向着这片绝望的绝地,步步紧逼!
……
盛京,金銮殿。
殿内炉火烧得极旺,驱散着殿外的酷寒,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死寂。殿内无数烛火映照着阶下文武百官一张张或惨白、或铁青、或死灰的脸。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刺痛。
乾龙帝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那身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十全皇帝”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颓败与灰暗。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黑晕,眼白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短短数十天,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死死扣着冰冷的龙椅扶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这坚硬的金属捏碎。脚下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玉杯残骸和一滩泼洒的在地上,已经冰冷的参汤——那是他刚刚在狂怒中亲手砸碎的。
“说啊!都哑巴了吗?!”乾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破碎,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狂躁,打破了大殿内的死寂!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凶狠地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四十万!整整四十万大金最精锐的儿郎!朕的黑旗军!朕的霜戟军!朕的侧卫军!就这么……就这么没了?!葬送在方先觉那个屠夫手里?!葬送在黑水河谷那个鬼地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泽载!年亮封!旗哈朗!他们人呢?!是死是活?!给朕一个准信!还有梁子令那条疯狗!他……他竟然踏平了苏赫巴尔斯!在朕的草原上烧杀抢掠!你们告诉朕!怎么办?!谁来告诉朕——该怎么办?!!”
愤怒的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阶下群臣的头颅垂得更低了,无人敢与乾龙那择人而噬的目光对视。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无声蔓延。
“陛下!”一声低吼打破了沉默。
身着高级将领服饰的壮汉踏出武官队列,正是黑旗军留在盛京的副统领,他双目赤红,如同要喷出火来,对着龙椅重重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请战!请陛下再拨精兵十万!末将愿亲率铁骑,驰援断龙峡!接应泽载主帅!与方先觉决一死战!雪我黑水河谷之耻!屠尽帝国狗贼!用方先觉和梁子令的狗头,祭奠我大金战死的英魂!”他的话语充满了悍勇与复仇的渴望,立刻引来了不少主战派将领的附和低吼。
“决一死战?”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水浇在滚油上。
正是首席军机大臣索铌格,他缓缓越众而出。尽管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如崖边孤松,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直视着暴怒的帝王和激愤的将领。他的出现,瞬间让喧腾的主战声浪为之一滞。
“将军阁下,你的忠勇,老臣佩服。”索铌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但请问将军,兵从何来?”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殿外风雪弥漫的方向,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主战派的心头:
“泽载带走的,是我大金能动用的、最核心的机动力量!黑旗、霜戟、侧卫三军主力,几乎倾巢而出!如今折损殆尽!国内空虚,斯基泰行省新附不久,高理的贱民们又暗流汹涌,处处需要弹压!加上鞑靼雪灾,正是用粮的时候,仓促之间,哪里还能抽调十万精兵?就算强行征发,一群未经战阵、装备不全的新兵,如何抵挡方先觉那支刚刚大胜、士气如虹的虎狼之师?送上去,不过是给帝国人的军功簿上再添几笔血债!”
他目光转向龙椅上面色铁青的乾龙,声音更加沉重,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陛下!梁子令在鞑靼草原焚城灭寨,烧杀掳掠,屠戮我部众,其行径令人发指!但,此人所率皆为轻骑,来去如风,避实击虚!我们有限的兵力,被他牵着鼻子疲于奔命!根本抓不住其主力!更遑论将其歼灭!”
索铌格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不仅如此!就在昨夜,长安京传来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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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众人耳中:“我们安插在帝国心脏、负责与何平单线联络的特使——绰罗斯·巴图,在试图逃离长安京时,已被帝国暗卫格杀!尸骨无存!”
“轰!”
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群臣瞬间哗然!连主战派的将领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巴图!那可是陛下亲自挑选、潜伏最深、掌握着帝国核心机密与何平这条暗线的唯一鹰犬!他死了?!
索铌格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绝望,继续道:“而丞相何平……那个我们寄予厚望、能搅动帝国朝堂、传递致命情报的内应……就在巴图死前数刻……其府邸已被帝国师团统帅蒙毅率重兵攻破!何平本人……据暗线拼死传出的最后消息……已被擒杀!其党羽……尽数伏诛!我们在帝国中枢……最后的眼睛和耳朵……被彻底……挖掉了!”
死寂!比之前更深沉、更绝望的死寂笼罩了大殿!巴图与何平皆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金彻底失去了对帝国高层动向的掌控!失去了唯一可能获得方先觉下一步计划、甚至议和动向的情报来源!意味着他们现在就是一群聋子、瞎子!
索铌格的声音如同敲响最后的丧钟,带着泣血般的沉重:“泽载残部被困断龙峡,已成孤军!粮草断绝,士气崩溃!方先觉挟大胜之威,正挥师合围!断龙峡天险,此刻非但不是屏障,反倒成了困死我军的牢笼!而我们……连最后一丝窥探帝国动向、寻求一线生机的渠道……也断绝了!内外交困,信息断绝,若无强大外援,破围……绝无可能!覆灭,只在旦夕之间!甚至……帝国议和的条件,我们都将无从得知,只能任人宰割!”
“你……!”那将领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索铌格,却一时语塞。巴图与何平的死讯,如同两记重拳,打得他头晕目眩,连反驳的底气都泄了大半。
“索铌格!你……你危言耸听!动摇军心!”旗卫军统帅,大金五杰之首的铁良,声音依旧强硬,但明显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色厉内荏。何平这条线断了,巴图死了,这打击实在太沉重了!
“然后呢?!”索铌格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锐利精光,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压倒了铁良那虚弱的咆哮,“让方先觉的铁蹄踏破盛京城门吗?!让梁子令的屠刀架在陛下和满城妇孺的脖子上吗?!”
他踏前一步,不再理会面红耳赤却底气不足的主战派,目光死死锁住龙椅上眼神剧烈闪烁、甚至带着一丝惊骇的乾龙。巴图与何平的消息,显然也给了乾龙致命一击。
“陛下!”索铌格的声音如同泣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战,我们败了!败得彻彻底底!再打下去,非但救不回泽载,更会将整个大金的国运彻底葬送!四十万精锐的损失,已是伤筋动骨!暗线尽断,我们已成无目巨人!若再战,只怕最后,大金……就真的会亡!连议和……都将是奢望!”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千万黎民计!忍一时之辱!立刻……与帝国议和!趁我们……还有议和的资格!趁方先觉的大军……还未彻底碾碎断龙峡!”
“议和”二字,再次如同重锤砸下!但这一次,大殿内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主战派将领们脸上依旧有不甘和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抽掉脊梁骨的茫然和恐惧。而主和派的大臣则更加噤若寒蝉,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议和?!向蒋毅那个咳血的病夫低头?!索铌格!你……”主战派的声音依旧在嘶吼,但声音却干涩无力,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苍白。
“够了!”乾龙一拍龙椅扶手,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阶下,目光扫过众武将,最后落在索铌格那深深叩拜的身影上。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龙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内心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四十万大军……烟消云散……苏赫巴尔斯化为焦土……泽载生死不明,困守孤峡……梁子令在鞑靼草原如入无人之境……帝国兵锋直指盛京……国库空虚,民怨渐起……而如今,连帝国心脏的眼睛和耳朵,也被彻底挖掉!他成了真正的聋子、瞎子!
一幅幅绝望的画面在乾龙脑中疯狂闪回。索铌格那“大金将亡”、“连议和都是奢望”的泣血之言,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死死缠绕着他,让他窒息。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混合着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彻底吞噬。他引以为傲的“十全”伟业,他踏平帝国、饮马义安江的雄心壮志,在方先觉那柄冰冷的帝国之剑面前,在帝国暗卫那精准致命的刺杀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连挣扎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他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最后一丝属于帝王的锐利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现实彻底碾碎的灰败与认命。他扶着龙椅扶手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已耗尽。
乾龙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拟……国书,议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