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让你去硬碰硬,拿鸡蛋撞石头!”方先觉看穿了他瞬间的惊疑,声音带着冰碴般的冷酷与不容置疑的决断,“拿下苏赫巴尔斯后,若守军空虚则速克之,若重兵把守则虚张声势袭扰后即退!不必坚守!给我像一把烧得通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鞑靼的腹地软肋!烧!烧掉你视线所及范围内所有的粮仓、草料场、转运站!杀!驱散所有你能遇到的牧民和牲畜群,制造混乱恐慌!一路烧杀制造恐慌,遇小股敌军则歼之,遇大股则避其锋芒!不必恋战,最终目标——直指大金本土的门户,‘狼居胥’山口!动静给我闹得越大越好!我要你沿途留下帝国中央军的旗号!让整个鞑靼草原都陷入烽火连天的恐慌!让乾龙在盛京华丽的宫殿里,都能闻到他的领地上飘来的焦糊味!”
梁子令瞬间醍醐灌顶!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与嗜血的兴奋!这是绝地反击的奇招!是要逼乾龙那条老狗提前动手!是要在他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尚未完全合拢、粮草不继的致命弱点彻底暴露之时,逼他仓促发动!一旦苏赫巴尔斯这个后勤枢纽和前进基地的后方起火,脆弱的粮道被威胁,甚至本土边境受到袭扰的警报传到前线,那埋伏在黑水河谷两侧、本就不甚稳固的大金军队,军心必然浮动!
“末将领命!”梁子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猛地一抱拳,力道之大几乎震落肩甲上的积雪,“大帅放心!末将定让那鞑靼草原,变成烧烤大金粮草的熔炉!让乾龙老儿尝尝后院起火、焦头烂额的滋味!”
“记住!”方先觉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的命,比烧掉一百个、一千个草料场都重要!事不可为,立刻向塞北郡方向,往帝国边境撤退!保全自身,以待后图!明白吗?”他最后的叮嘱,字字千钧。
“末将明白!定不负大帅所托!”梁子令再无半分犹豫,猛地调转马头,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命令如同滚雷般迅速下达:“轻骑一至四标!卸甲!换马!带足火油烈酒!随我来!”
很快,一支如同脱弦银色箭矢般的轻骑部队从庞大的玄色洪流中剥离出来。沉重的铠甲被迅速卸下,堆放在辎重车上,士兵们换上轻便坚韧的皮甲,背负强弓劲弩,腰间挂满火油罐和酒囊。他们动作迅捷,沉默无声,在梁子令的带领下,如同一群融入风雪的精怪,悄无声息地拐入那条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隐藏在绝壁深涧间的险峻小径,瞬间消失在漫天风雪与嶙峋山石的阴影之中。
……
黑水河谷上游,大金侧卫军临时驻地——“鹰回嘴”隘口后方。
巨大的帅帐被厚重的毛毡层层包裹,隔绝了部分风雪的嘶吼,帐内数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近乎凝滞的寒意。那不是肉体的寒冷,而是源于权力与功勋争夺所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敌意。
“年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霜戟军统帅旗哈朗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硬木案几上,震得案上盛着马奶酒的银杯叮当作响,浑浊的酒液泼洒出来,在案面描绘出扭曲的图案。这位出身大金世家贵族、身高高贵,向来以矜持自居的军中勋贵,此刻须发戟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因愤怒而涨红,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对面端坐的侧卫军主将年亮封身上,仿佛要喷出火来。
“‘鹰回嘴’隘口狭窄险峻,易守难攻!只需我霜戟军一部精锐扼守,便足以令方先觉插翅难飞!你侧卫军数万铁骑,不去开阔地带机动策应,全挤在这弹丸之地作甚?等着看戏,还是等着捡现成的功劳?!”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在密闭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年亮封年近五旬,面庞如同被北地风沙常年雕刻过的岩石,沟壑纵横,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枣红色。面对旗哈朗的暴怒,他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恼火的从容。他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油光发亮的麂皮,反复擦拭着自己那柄跟随半生、刀柄缠着金线的佩刀“破军”。刀刃在炭火映照下流淌着幽冷的寒光。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砾石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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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将军稍安勿躁。陛下的金口玉言,旨意写得清清楚楚:命我侧卫军驻守‘鹰回嘴’,堵死方先觉的退路。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倒是旗将军你……”年亮封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精光内蕴的老眼,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直视旗哈朗,“陛下明旨,命你霜戟军扼守‘断龙峡’,锁死河谷入口,以防帝国援兵或方先觉残部逃脱。你不在自己的防区严阵以待,却带着亲卫跑到老夫这‘鹰回嘴’来指手画脚,又是何道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将擦拭好的“破军”缓缓归入刀鞘,发出“锵啷”一声悠长的清鸣,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莫非……是觉得守在‘断龙峡’外头,功劳簿上只能记个‘堵门’的苦劳,远不如‘斩将夺旗’来得风光,想来分泽载将军碗里的肉羹?”
“你——!”旗哈朗被这赤裸裸的诛心之言刺得脸色由红转紫,额角青筋暴跳。他霜戟军乃乾龙在击溃罗斯后,花重金新打造的军团,装备冠绝三军,兵员皆为勋贵子弟或从各军中百挑选的战精锐,战力毋庸置疑!却被乾龙像根钉子一样钉在最外围的“断龙峡”,远离主战场!眼睁睁看着泽载那个乳臭未干的“大金五杰”之一,带着黑旗军在主战场核心位置,等着收割帝国最精锐的中央军,摘取那颗名为“方先觉”、足以彪炳史册的硕大头颅,他胸中的嫉妒与不甘如同毒蛇般噬咬!这份屈辱和不公,如何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