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杰捏紧了茶杯,指节泛白。茶水溅出烫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修正历史的路,比他想的要难太多。梓琪为了那几块残片,为了她心中的“正道”,已经不惜一切了。
刘杰盯着码头渐远的帆影,指节捏得发白,身后突然传来县令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他猛地回头,眼里的惊怒还未褪去,倒让县令愣了一下。
“大人这是……”刘杰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县令掂了掂袖口,那锭银子的重量还在,脸上堆起熟稔的笑:“看兄弟方才望着船队出神,莫不是也想跟着出海?不瞒你说,我那拜把子兄弟就在船上管膳食,混个人上去不是难事。”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收了你的好处,这点忙还是能帮的。你要是真想去,我这就带你去找他,趁船还没离岸太远。”
刘杰的目光掠过码头边忙碌的脚夫,又落回那片越来越小的帆影上。梓琪已经得手,此刻定然在船上与王景弘周旋,若不跟上,之前的阻拦全成了空谈。可混上郑和的船队,无异于踏入虎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的残片仿佛又在发烫,像是在催促。“那就多谢大人了。”刘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回头的决绝,“还请大人引路。”
县令见他应了,乐呵呵地前头带路,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船上的规矩,浑然不知自己这随手一牵,竟将两人都拖进了一场横跨万里的时空博弈里。刘杰跟在他身后,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刀刃上——这一去,不仅要追赶上梓琪的脚步,更要在这艘承载着大明荣耀的巨轮上,与她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船舷外的浪涛声日夜不息,刘杰系着粗布围裙,在蒸腾的水汽里颠勺翻锅。他本是为了追梓琪才混进膳食房,却没料到自己这手家常菜的功夫,竟在满船糙米饭与腌菜的气味里炸出了新天地。
先是给掌勺的厨子露了手“翡翠白玉汤”,寻常的菠菜豆腐,经他用鱼骨吊汤,撒上几粒胡椒,竟鲜得让膳房众人直咂嘴。后来又琢磨着用船上仅有的干笋、腊肉焖了锅米饭,油亮的米粒裹着肉香,连带着送饭的杂役都忍不住多要了半碗。
消息像长了翅膀,先传到了王景弘耳中。这位副使连日处理船队事务,胃口本就寡淡,尝了刘杰做的清蒸鱼——只淋了些酱油,撒了把葱丝,却将海鱼的鲜甜衬得淋漓尽致——当下便赞了句“好手笔”。
没过几日,连郑和也听闻了。这位三宝太监见多识广,却在尝过那道用海带、干贝炖的浓汤后,放下汤匙问身边人:“这汤是谁做的?”
当刘杰被带到主舱时,郑和正与王景弘核对海图。他身上还带着烟火气,却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郑和打量着他,目光平和却有分量:“听闻你厨艺不俗,倒是屈就在膳房了。”
刘杰垂眸道:“能为大人分忧,便是本分。”他没提自己的来历,只说在家乡学过些烹饪手艺,流落至此。
王景弘在一旁笑道:“此人不仅菜做得好,心思也细。昨日炖的羊肉,他竟想到用船上的陈皮去膻,倒比御厨的法子还巧。”
郑和点点头,指了指桌案上的海图:“船上众人辛苦,伙食最是要紧。往后你便来管事厨事,不必再做杂活。”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我瞧你不像寻常厨子,眉宇间倒有几分书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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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家父曾教过几日书,后来家道中落,才学了这身手艺糊口。”
郑和没再追问,只道:“既如此,闲暇时也可来舱中看看。这一路远涉重洋,多个人说话也好。”
退出主舱时,刘杰后背已沁出薄汗。他知道,这顿饭菜敲开的不仅是舱门,更是接近核心的机会——离梓琪越近,阻止她的胜算便多一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握惯了方向盘的手,竟会以锅铲为刃,在这场时空较量里,先占了一步先机。
而此时,舱房里的梓琪正对着烛火研究残片,忽闻外面传来杂役议论,说新来的厨子得了两位大人青睐,心中莫名一动——那做饭的手艺,怎么听着如此耳熟?
烛火在舱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梓琪正用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听见舱门被叩响时,胃里又是一阵翻搅。连日来的海浪颠簸让她水土不服,脸色透着几分苍白,听见郑和的声音,勉强撑着坐直了些。
“有劳公公挂心。”她欠了欠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虚弱。
郑和走进来,身后跟着的身影让她呼吸一滞——刘杰穿着干净的粗布短褂,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眉眼沉静,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这位便是刘师傅,一手厨艺在船上颇受夸赞。”郑和指了指刘杰,语气温和,“看姑娘这几日茶饭不思,总吐得厉害,想必是水土不服。刘师傅说他懂些调理的法子,做了碗清淡的粥,姑娘试试?”
刘杰将碗放在桌案上,白粥熬得软糯,上面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还卧着个嫩黄的蛋羹,香气清淡却勾人。他垂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船上风大,用生姜和陈皮熬了底,加了点粳米,姑娘趁热喝,或许能舒服些。”
梓琪盯着那碗粥,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果然混上来了,还用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是巧合,还是早就布好了局?
“多谢刘师傅。”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抬眸时已换上客套的疏离,“只是我此刻实在没胃口……”
“尝尝吧。”郑和在一旁劝道,“身子是根本,你还有要事与我们商议,总这般虚弱可不成。刘师傅的手艺,连景弘都赞不绝口呢。”
刘杰没再多说,只微微颔首,转身退到一旁。目光掠过梓琪紧绷的侧脸时,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趟航行让她吃了不少苦。可转念想起她对历史的执拗,那点怜惜又被压了下去。
梓琪最终还是端起了碗。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陈皮的微苦和生姜的暖辣,竟真的压下了几分恶心感。她小口喝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刘杰站在舱门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沉默的树。
“如何?”郑和见她喝了半碗,欣慰道,“往后若是觉得不适,或是想吃些什么,尽管差人找刘师傅。船上不比陆地,互相照拂是应当的。”
梓琪放下碗,指尖还残留着瓷碗的温度:“多谢公公,也多谢刘师傅。”她抬眼看向刘杰,语气平淡,“劳烦刘师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