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这片充斥着血腥、死亡和绝望气息的废墟上空，艰难地交汇。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眼神的复杂交流。

但在那一片死寂的、如同万丈寒渊般的绝望深处，他们都从对方那双几乎失去所有光彩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命运悬崖最边缘、退无可退、连跳下去都成为一种奢望后，最终沉淀下来的、混合着无尽血泪与不甘的……决绝。

王胖子那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眶里，传递出的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哀求与无奈：清源……我们不能……不能看着小婉就这么……她还那么小……她叫我们哥哥啊……

林清源那如同古井般死寂、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回应的则是一种被冰雪覆盖的、斩断了一切侥幸与幻想的冰冷决断：我明白。

他们可以为了自己选择的道路慨然赴死，可以为了坚守的信念流尽最后一滴血，无怨无悔。但他们无法背负着“因自己的不屈服而导致苏小婉在眼前被虐杀”这沉重到足以压垮轮回的罪孽。那样的结局，即使他们战死，灵魂也将永世被禁锢在目睹同伴惨死的那个瞬间，不得超脱。

苏小婉那微弱的、濒死的抽搐，成了压垮他们抵抗意志的、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根稻草。她的性命，也成了赤发鬼手中最有效、最恶毒、精准刺向他们软肋的武器。

赤发鬼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两人脸上那剧烈变幻、最终归于死灰般绝望的神情，享受着这种从精神层面彻底瓦解对手、看着他们亲手掐灭自己最后希望火焰的快感。这比用蛮力将他们轰杀成渣，更能满足他内心深处那扭曲的掌控欲和残忍。

他甚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实则更为残酷的“仁慈”，将缠绕在苏小婉脖颈上的火焰锁链，微微松开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丝缝隙。让她那已然停止抽搐的身体，得以吸入一丝灼热且充满硫磺味的空气，引发了一阵更加剧烈、更加痛苦、如同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痉挛和带着血沫的呛咳。这细微的“生机”，反而更像是一把钝刀，在两人鲜血淋漓的心头上反复切割，提醒着他们，她的生死，完全系于赤发鬼的一念之间，系于他们接下来的选择。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刀山上艰难爬行，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终于，林清源缓缓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硫磺味，仿佛带着无数细小的冰刺，狠狠扎进他的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咳嗽欲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如同被一场极寒的暴风雪彻底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连灵魂都被冻结的冰冷。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此刻却感觉重若千钧的右手，那只不久前还试图凝聚毁灭性能量、与敌偕亡的手，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对抗着无形的巨大阻力，将这只手，缓缓地、屈辱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这是一个象征着彻底放弃、任人宰割的姿态。

然后，他转向王胖子，用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难以辨听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胖子……放下吧。”